初二冬天的一个晚上。
自从班上有男生嘲笑许炘阳是“妻管严”,娶了“丑媳妇”之后,他就再没给过她好脸色。
当她像只欢快的小兔子蹦蹦跳跳跑去他身边时,他总想办法躲开。他除了因为他母亲的要求每天和她一起上下学,更不会主动去找她。
“姜贝贝,快点儿,我去校门口等你。”
少年嘴里叼着一颗棒棒糖,吊着半个书包带子,含糊不清的语气中透出不耐烦。
“马上!”
少女慌乱地回想着今天有哪些作业,抓起几本书就往里面塞。
随后急急忙忙背上书包,却发现少年已经走远了。
后排突然传来压着恼意的声音,“贝贝,一路。”
她转头看向最后一排的何清心,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两个女孩并肩走在校园里,身边的走读生也是三五成群地边走边聊。
冷风吹得姜贝贝一个激灵,她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
“贝贝,要不以后别跟许炘阳一起走了,我看他不是很想等你。”
少女愣了愣,随即莞尔,“是我妈和他妈妈说的,毕竟一个人走夜路也不方便。”
何清心耸了耸肩,“说的也是。”
校门口前有一片很长的楼梯,刚上初中时姜贝贝还想过要是早上迷迷糊糊不小心踩空了怎么办。
少女仰头,许炘阳站在校门口,四周是熙熙攘攘来接孩子的家长,交谈声掩盖了夜晚原本的寂静。
中学的少年脸颊已经有些锋利,路灯落下的暖黄色光晕柔和了他的眉眼。
周围的一切人,一切声音都远了,只有站在高处的太阳落进少女柔软的心底。
也正是这颗太阳,烧坏了她,让她坠入了漫无边际的黑暗与寂寥。
那天晚上,他故意带她走进了一条没有灯的小路。
四周漆黑,少女下意识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少年。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姜贝贝总追不上他。
太阳和一个女孩儿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远到她追了七年,也追不上。
恍惚间,偌大的黑暗中只剩下姜贝贝自己了。
“炘阳——炘阳——”
少女扯开嗓子大喊,回应她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夹杂着虫鸣和狗吠。
窒息感铺天盖地般袭来,把她死死地溺在黑暗中,让她无时无刻不在痛苦,无时无刻不得安宁。
她没有办法再走路,没有办法在再鼓起勇气去寻找太阳。只能蹲下身子,在恐惧中麻痹自己。
“姜丫头——”
“姜丫头——”
一片破碎的痛苦中,她松开抱住脑袋的手,转而抱住膝盖抬起头,熟悉的声音让姜贝贝一片恍惚。
那是姜婆婆的声音,慈爱中有些粗哑,像是熬过了一整个冬天的风铃,再也发不出清脆的响声。
贝贝仰起头,泪流满面。
眼前姜婆婆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蓝色碎花棉服,她弯下腰,一下一下抚摸着小女娃的头发,笑得眉眼弯弯。
“姜丫头,莫哭,吃糖糖,吃喽就不哭喽——”
姜婆婆从大口袋里面摸出一把姜糖,塞进小女娃的掌心。
姜贝贝颤抖着手慌忙撕开一颗,塞进嘴里,身体渐渐暖和起。
眼前的黑暗也尽数褪去,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店铺,歪歪扭扭的牌匾上写着“姜婆婆糖果铺子”。
她慢慢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好小,“我……”
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也变了,这是个七八岁小女孩儿的声音。
她茫然地望向地上的水坑,眼前的小女娃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无袖上衣,上面绣了一个美羊羊。短裤下的小腿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大包。
糖果铺子前吊着一个贝壳风铃,那是姜贝贝送给姜婆婆的。现在那只风铃正欢快地唱着没有海只有糖的小调。
她轻手轻脚走进铺子,姜婆婆正佝着腰仔细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糖果。
姜贝贝的视线不自觉被姜糖吸引。
姜婆婆所有糖都是手工做的,姜糖尤其好吃。
“姜丫头,又长高喽!”姜婆婆笑着把一袋姜糖塞进小女娃的怀里,“早给你留好了,吃了老太婆的糖,要多来看看我老太婆——”
姜贝贝捧着一大袋姜糖,甜甜地应“好”,姜婆婆又拉着她去店铺最里间,手把手教她做姜糖。
女娃一双小手笨拙得不行,姜婆婆只是笑着摸她的脑袋,“姜丫头,糖要熬够了才会甜,人也一样,要等够了才会来。”
苦尽甘来。
可是,她等了他七年,他怎么没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