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进村的入口处,再往下是一条只够两三人通过的土路。
“要去看看吗?”
钥匙被向斐紧紧握在手里,记忆中经常下雨就漏雨的卧室,此刻老旧的房顶上爬满了藤蔓,黄色的小花朵朝着太阳微笑。
保镖一人跟在他们身后,一人在车辆旁边守着。
“想进去看看也可以。”
门锁使劲扭了好几下才打开,屋内灰蒙蒙,白色的蛛网在各个角落,被卷进屋内的吹佛,绕过狭窄的客厅,再往里走,是一间只有五平方米的卧室。相邻的房间堆满了没有烧完腐烂的柴火。
窄床上被折叠好的棉被落落许多灰,菱形贴白纸来糊的窗是屋子唯一的光源。
漂浮的灰尘描摹出光线的形状,照着角落的暗门。
汪屹川见过几次照片,第一次见到实物,望着小小的床和棉被,心里忽的,生出别样的情绪,以至于让他的手指不自然地抖动了下。
“村子里的人都搬走了。”汪屹川:“在你的资助下,都进了城。”
“包括村长一家,他家的两个儿子读了大学,大女儿前年刚刚生了孩子。”
向斐愣住,没想到汪屹川会提及在他年幼时照顾颇多的一家人,村长曾告诉过他:“读书可以改变命运。”
他相信了。
曾经觉得痛苦的地方,现在回过头看,更加叫他无法忍受。脏、乱、差、混乱毫无秩序的地方,能够让他回忆的,也只有零星的几样小事。
注意到他陷入某种回忆里,汪屹川轻手轻脚推开腐朽的暗门,更多橘黄色的光洒了进来,让黑漆漆的地面上多出几抹绿色。
灰尘粒子也裹上新衣,亮晶晶地飘在绿色周身。
汪屹川的语气温柔至极:“要看看你爸妈吗?”
“我爸妈?”向斐心脏停跳一拍,追问,“他们不是已经……”
汪屹川点头,“我找到他们的尸骨,并且按照烈士的规格迁葬在了f县的烈士墓园。”
向父是一位年轻的战士,他在即将入伍时遇到了向母,临近辞别,爱情却来得汹涌。
干柴烈火,一点即燃。
“你妈妈在生下你后,得知他在部队受伤,就过去照顾他。”所以,向斐被拜托给了年老的长辈。
“我能找到的只有这些,其中,这是一份搁置在邮局的快递。因为年代久远,地址不详,就一直存储着,无人认领。”
是一封泛黄的信封。
向斐颤抖地打开,里面是一块粗颗粒的玉石小像,和一张字迹斑驳的亲笔信。
【……我和莲宝都很好,儿子不孝,未能洒扫事奉您二老膝下,让您二老烦忧,稀薄的工资会定时打到银行,每月15号,倘若能……最后,祝身体健康!】
“倘若能”三个字被横线划掉,写信人到最后似乎改变了心意,以简短的字句结束。
通篇并没有提及向斐,然而那枚小像,背后雕刻着向斐的名字。
玉凉,没有温度。
向斐跪在墓碑前,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对父母没有印象,小时候放学回家,看着别人都有爸妈管教,饭里有油,不用凌晨四五点起床,就很羡慕。爸爸妈妈是什么样子?为什么从来都不来见他,语文老师叫他们写一件家庭小事,别人的作文里都是爸爸妈妈,而他的永远只有爷爷奶奶的身影。
“没爸妈的野孩子!!”
“喂!向斐你是个野种吧!我爸爸说了,没有爸妈的孩子就叫野种!”
“略略略,不跟野种玩哦,不跟脏鬼玩哈哈哈哈!”
向斐瘦弱,打不过,衣服脏了还要双手浸泡在寒冬腊月的河水里洗衣服。
如今,冻疮和伤疤都做了手术,全部去掉,手也不会再被冷到。
灰暗到的、令人窒息、痛苦、自卑的幼年时期已经结束……失联的爱漂流三十年的时空长河,终于抵达主人的身边。
黑夜里缩在床头哭,因为哭声被训斥后而只能默默流泪的小男孩,如今,放声大哭,身边的人轻轻抱住他,宽慰,安抚,紧紧贴着,告诉他:“我陪你。”
汪屹川的手掌被泪水打湿,像涂抹上一层胶水,他挪不开,舍不得挪开,不愿意松开。
“小斐。”学过儿童心理文章的汪屹川,慢慢念:“有我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向斐不缺人陪,但是他缺……
“我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