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进宫,入太庙,三跪九叩,拜列祖列宗,行庙见之礼。之后裴萝与蔺无忌又在宗正寺的引导下,觐见帝后。
巍峨宫殿里,元景帝与赵皇后端坐高阶,元景帝噙着淡笑,一派亲和仁相,自有威严,赵皇后冷肃,不苟言笑,居高临下。
按照礼节,裴萝伺候皇后盥洗,奉羹汤,献与帝后。
元景帝与赵皇后浅尝。
元景帝颔首笑道:“郎才女貌,果真般配。无忌,朕为你择的这一桩幼年婚事,可还满意?”
庄重大典之上,礼官与史官皆在。
蔺无忌淡声说着:“回父皇,儿臣满意,谨谢父皇赐婚。”
裴萝知道,蔺无忌其实很不满意。不仅是他,这宫殿之中,只怕没人满意。
纵然种种粉饰,亦是多丢颜面。
元景帝尚且能笑容可掬,从容应对,赵皇后却是难以接受。她虽憎恨卫贵妃觊觎皇后之位,又厌恶其子蔺无忌威胁到太子的尊位,可她毕竟是贵族出身的皇后,一向高高在上,见皇家中竟娶了个当过盗贼的皇子妃,虽是让楚王最是丢人,可她亦觉耻辱。
赵皇后道:“你既已嫁入了楚王府,凡事便须遵循皇家律规,以皇室体统为重,由不得你再像从前野调无腔,粗野不堪。如若再有僭越冒犯,轻狂恣肆之举,定不轻饶。”
裴萝端庄道:“是,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大殿之上,皇帝与皇后坐高台,宫女太监垂首站定,礼官穿红服紫,殿外一排威风凛凛的佩刀侍卫。宫殿偌大,金砖玉瓦楠木顶,瓷器琉璃,锦绣成堆,皆是泛着明亮耀眼,却冷硬的折人的光。
皇室礼制森严如此,裴萝心头也不免微微震动,生出几分沉郁与无力。
杀掉裴群,是最简单的。她接下来的报仇,才是寸步艰难。
不过纵使艰难,裴萝也走定了。
……
一项接着一项的繁文缛礼终于结束,裴萝正式地成了皇家的儿媳。
元景帝大喜,当日午时,在昭华殿设下家宴,卫淑妃、卫玄肃、广阳公主、卫凭,太子、太子妃、宝姝郡主、郡主郡马,小英王、英太妃等等,还有其余妃嫔、亲王及家眷都到场,殿中热闹不已。
裴萝能察觉到,这样的热闹是割裂的,仅仅是浮于表面的。
在元景帝替她介绍众人之时,裴萝就已经感知到了。
除了卫淑妃,蔺明露和卫凭待她亲近些,其余之人看她的眼神,都多多少少带着些别的意味,或是审视,或是讥讽,或是不屑。
即便是为了体面,表面客客气气,也有着暗藏的鄙夷。
裴萝隐忍思绪,微微一笑,恪守所谓礼节,安静而文雅地吃着鱼脍。
樱桃入口,裴萝稍稍一抬眼,恰见对面席上的宝姝郡主蔺滢与十四公主,二人正凑耳低语,时不时看着裴萝勾起不明不白的笑意。
裴萝略懂些唇语。
读得出,那二位贵女说的大概是——
“郡主,瞧她的吃相,故作姿态,画虎类犬似的。”
“女贼就是女贼,难登大雅之堂。一直在吃鱼脍,那鱼脍难道是什么稀奇的美味佳肴么。”
裴萝眼眸一眯。
却是想起了她九岁那年。
那年,她在随州春和县的水溪村,仲夏。
她撑小舟,载着裴素阿姐,一同去采莲蓬。她采莲蓬累了,便跳下水去捞鱼,她水性好,手法好,常常一捞一个,直接就往小舟上的竹篮里丢,水滴飞溅,惹得裴素埋怨叫个不停,蹲在舟尾,待她一蹦上来,就揪住她的耳朵好一顿教训。
训完了之后,又担心她浑身湿漉漉的,染了风寒,便撑船回家了。
至于那一竹篮的鱼,当晚柴雪萼和裴经做了全鱼宴,什么烤鱼、蒸鱼、鱼脍、炙鱼、鱼羹……雪萼阿姐手艺极好,鱼肉如雪,入口为云。
裴萝爱吃鱼。
倘若知晓那一顿当时寻常的鱼宴,是之后梦里也寻不到的人间绝味,她定会慢慢地吃,细细地剔去鱼刺,绝不会筷扫盘桌,风卷残羹,吃得肚子鼓起,还要裴经阿兄去收拾狼藉。
裴萝垂睫,眼睫微颤,记忆收拢散去,视线渐渐聚焦,面前是精致的碗筷与菜肴。
裴萝口中还有没吞下去的鱼肉,她缓缓咬着,味如嚼蜡。
又怎么样了?
她吃过很多的鱼食,江湖和宫廷盛宴,都吃过,却都比不上九岁那年的全鱼宴。
裴萝吃完最后一块鱼脍,又看向对面的蔺滢与十四公主。
二人不再交头接耳了,十四公主的脸色不知为何变了,似有惶恐害怕之色,低头吃菜。蔺滢仍是高傲神色,微抬着下巴,只是紧抿的唇角显出她的不快。
裴萝暗暗奇怪,身旁忽地伸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端来一盘金齑玉鲙。
裴萝转头。
蔺无忌淡淡地收回手,握盏啜饮,平静道:“我不吃鱼,省得浪费。”
裴萝眨了眨眼睛,看那被片得精巧的鱼脍,一时有些失神无措。
蔺无忌补充道:“我没动过,你放心吃。”
裴萝浅笑道:“……多谢王爷。”
却不想再吃了。
思及故人,而仇人就在眼前。
裴萝只吃了一块,便不再吃了。
蔺无忌余光一收,将她的动作看得清楚,见她心情低落,也还是头一回见她如此安静少言,佯装不经意多看了几眼,又抬眼扫向对面的蔺滢与十四公主,不由蹙眉,面色微冷。
蔺滢很是不甘,端起酒杯,起身对裴萝道:“裴二娘子,今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来,我敬你一杯。”
裴萝随之也起身,正要言语,这时,蔺明露出声道:“宝姝,嫂嫂她已经嫁给了我阿兄,如今是楚王妃。不错,你年纪虽长几岁,可也是晚辈,若还唤裴二娘子,是否不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