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滢唇角一僵。蔺明露分明是有意挤兑。
蔺明露又道:“你叫我阿兄皇叔,那该叫楚王妃什么呢?”
该叫皇婶。
可蔺滢盯着这个年纪比她还小的女贼,如何也叫不出“皇婶”这个称呼。她在心中冷笑一声,不得不叫:“皇婶。”
裴萝犯恶心,却作受宠若惊道:“郡主客气了。”
蔺滢道:“从前我与皇婶,多有误会。”
她说的是送春宴上的簪子失窃,以及当众揭穿裴萝是踏月仙一事。
元景帝通过舞姬,查出主谋是裴群,但为了皇室的颜面,抹去了蔺滢在其中的手脚,旁人鲜少知晓。
但蔺滢怀恨在心,一是因为竞射输给了裴萝,二便是因为这桩计谋被窥破,害她被皇爷爷罚跪了整整一天,连累父王去替她求情。
再有,她一个不知廉耻的女贼,如今竟还成了王妃。若败坏楚王一人的名声倒也罢了,偏偏败坏了整个皇家的名声。
蔺滢假笑,继续道:“我在这给皇婶赔不是了,还请莫要挂怀。”
裴萝也笑道:“既是误会,郡主不必放在心上。”
蔺滢道:“皇婶当真心宽。说起来,这些日子没见皇婶,我倒十分想念呢。改日与皇婶再去射圃较量一二,如何?”
裴萝作礼,执杯饮酒,笑道:“郡主邀约,定当奉陪。”
蔺滢无声哼了哼,坐了下去。
裴萝也坐了下去,放下酒盏的动作微微凝滞,垂睫投下一片阴影。
蔺无忌敛眉,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蔺滢与裴萝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蔺滢厌恶裴萝,态度高傲,他能看得出来。但裴萝对蔺滢的回应……他也说不出来,总之,就是不一样。
从上次在极乐宫的射圃,他便隐隐约约有些察觉了,说不清道不明。
蔺无忌正心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殿堂中又有人出声,这次是太子。
太子道:“楚王妃生得绝色,又落落大方,九弟,你真是有福气了。皇兄在这里,再给你道一声喜。”
蔺无忌淡声回应,“多谢皇兄。”
太子郑重道:“因着是家宴,作为兄长,我也不遮掩了。当皇兄的,得劝劝你。你性子冷,素来不爱亲近女子,不过既然成了婚,便多顾及下王妃的感受。像昨夜,那天下第一等喜事的洞房花烛夜,你好端端的,怎么偏策马往大理寺跑?”
“嗯?还有此事?”元景帝讶异道。
太子道:“可不是,父皇,昨夜巡街的飞流卫瞧见了,大理寺的守卫也知道。儿臣还是一大早,去安排家宴之事,无意中听巡街的飞流卫说起的。”
元景帝欲言又止道:“无忌,你这是……”
家宴上,那些皇亲国戚们私语议论,各色目光瞧向裴萝。
卫凭和蔺明露呆了呆,都傻住了。
洞房花烛夜,新娘却独守空闺。
太子这话,显然是让裴萝难堪,给蔺无忌添堵。对于太子来说,蔺无忌的光芒盖过了他,是梗在他心里的一根刺,若能让蔺无忌丢脸,他何乐不为。
赵皇后暗骂这儿子,头脑又变得不清醒了。上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点破裴萝与蔺无忌的婚事,已是惹得皇帝不悦了,悔改了几日,家宴上又挑事。看来真得找太医来看看了。
裴萝只觉这些所堂而皇之、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们,最在意名声的一群人,其实也不过如此。
裴萝甚至觉得很可笑。
所有人都知道,蔺无忌是被迫娶了她,他根本就不喜欢她,那又何谈洞房花烛夜?至于大张旗鼓地宣扬吗?
裴萝被那么些繁礼和白眼搅得心烦,又与仇人蔺滢、蔺程同在一殿,脑子里满是过往种种景象,思念故人,一时有些失控,正抑制情绪,艰难隐忍,这会又听什么独守空闺的,实在是烦躁地皱了皱眉,怪起蔺无忌,他不跟自己洞房花烛,去东厢房便也罢了,干什么还离开楚王府,跑去大理寺?
略有怨气地看了眼蔺无忌。
蔺无忌起身,对上了裴萝的眼神,莫名心虚,语塞,片刻后才道:“父皇,儿臣正有要事禀报于您。”
元景帝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儿臣昨夜去大理寺,是因为王妃将去影离踪粉的药水给了儿臣。”蔺无忌恭礼回话,余光却总在裴萝身上,“王妃牵挂国事,心念私产图一案,与儿臣探讨其中深意。儿臣婚事是为小,梁国大事重于天,因此儿臣不敢耽搁,这才连夜去大理寺。”
裴萝听得这一番……假话,愣了愣,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意思?他在给自己解围么。
元景帝也很是意外,“哦?竟是这样吗?王妃,你说呢?”
蔺无忌看裴萝:“父皇问你话呢。”
裴萝回过神来,道:“回陛下……是如此。”
元景帝欣慰欢喜不已,“朕替无忌娶了个得体识大局的王妃啊。不错,不错,朕果然没看错人。国事虽重要,不过你二人的新婚,也很重要。”
蔺无忌道:“是,儿臣知错,昨夜不该冲动,落人口舌。”
太子表情阴沉。
“你知道便好,”元景帝然后才问,“用了去影水后,私产图可有进展?”
蔺无忌道:“有。儿臣本想家宴结束后,再面见父皇,禀明此事。”
元景帝迫不及待道:“不必等到结束,现在就告诉朕。”
蔺无忌于是从袖中取出一张誊画的宣纸,呈给元景帝,“回父皇,私产图上浮现出了这样的痕迹。”
裴萝在他拿出来时,便看到了。
是一座台子。
待蔺无忌将宣纸呈递时,裴萝目光一移,落在太子与看起来沉着安稳的小英王蔺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