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虫鸣，各自长短高低。明月盘挂树梢头，莹光如水。

蔺无忌踱步至寝殿，却在窗外静看。殿内纱幔轻飘，裴萝已褪了金粉妆饰，墨发散开，素面清容，依然娇妍明丽，坐在妆台前，全无端正婉约，柔柔地趴伏在案上，枕着衣衫单薄的臂膀，眉目低垂，不知在想什么，蕴着怅惘，一手懒懒地拨弄琉璃珠饰，另一手伸向金盘，拈来一颗桃红的胭脂蜜饯，丹指捻搓，启唇轻咬。

蔺无忌转身避开视线。

窗下窥人，何其唐突，实不该如此。

酒意昏昏，没情没绪，蔺无忌离去了寝殿。待过寝殿正门，忽又停住脚步，唤来门口守着的侍女，道：“知会王妃，早些歇息，明日还须如入宫完礼。”

“是，殿下。”

交代完，蔺无忌才离开，去东厢房。

在王府筹备婚典前，蔺无忌便让人将这间屋子收拾出来，留待下榻。

厢房在竹径幽深处，檐下雕花阑干缠绕着蔷薇，庭院栽种繁阴花木，一入屋内，便觉四下微凉，正是消夏适宜处。

却没由来地寂寂。

蔺无忌点烛，靠坐窗边，按着眉心，轻声吐息。

他今夜纵酒无度，意懒情疏，越想酣睡，阖目却越是睡不着，思绪沉沉，乱作一团。

不一会，听到房外脚步声。

是前来传话的侍女。

侍女道：“殿下，王妃说她知晓了。王妃还让奴婢将这个东西给殿下。”

蔺无忌接过一只葫芦状的小瓶，打开细看，猜知是去影离踪粉的药水。他静默片刻，沉声问：“只说了这些？”

侍女点头道：“是。”

蔺无忌蹙眉又问：“那她呢？”

侍女不知何意，茫然无答。

蔺无忌道：“本王是问……她之后如何了？”

侍女乍听蔺无忌发问，愣了一下。

这可是成婚的洞房花烛夜。新郎却弃新娘于寝殿，反去了如此僻静的东厢房，叫王妃面上无光，可见也是真心不喜那王妃了。不过若喜欢也怪了，谁会喜欢一个偷过自己东西的飞贼做王妃？能应诺完婚，今夜配合着行礼，已是王爷仁至义尽。

楚王府上下都是这般心思。

可方才那话，品着却一股子复杂委婉……侍女心道这难不成是在关心飞贼王妃？

王爷不是会关心旁人的性子。

侍女暗自诧异，忙道：“回殿下，王妃瞧着有些困倦，由她的陪嫁丫鬟柳莺姑娘服侍着梳洗，后便睡下了。”

蔺无忌想起她那伏案的模样，似在等待夫君归来的百无聊赖。

他拧眉道：“行了，知道了，退下。”

侍女退下，一番回话，倒是她也不明所以了。瞧王爷分明是有些挂念的，为何又这般奇奇怪怪，进是不进，退也不退，让人摸不着头脑。

蔺无忌自己更是乱不可言。

纵平生，也不曾如此。

蔺无忌不欲再纠缠，待要卸去衣袍去沐浴之时，指尖触碰到腰带，待要解下，恰好摸到了金珠玉块。

金冷玉润。

蔺无忌犹如被电了一下。

借着晕黄的烛光，眼神一凝。

那玉带，耿耿于怀的被盗了两年的玉带。

忽脑海中竟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夜晚。

彼时月色朦胧，看不真切，一道随风即散的黑影划过，飞贼造访，夜衣蒙面，只一双杏眼露在外面。

彼时不知，如今知了她覆面之下的形相，蔺无忌微微一晃神，竟似回到了两年前，来来去去的交手打斗皆在眼前浮现，他还是他，夜贼打扮的所谓神偷，则旋身一变，成了穿着白粉衣衫绿褶裙，簪结发带的裴萝，胆大包天地将手伸到他腰带上，没偷走玉佩，却拽走了他的腰带。他错愕惊怒，不甘落败，却偏偏瞧着裴萝施展轻功，夜中得意地一笑，纵身飞跃，转瞬间消失在高墙碧瓦上。

真是……

混乱无边，该怪醉酒，这般将他折磨。

蔺无忌屈指一颤，掌心愠恼地刮过腰带，将脱下的靴子又穿上，起身抄起桌案上的药水瓶子，推门离屋，策马出府，径直奔向大理寺。

当下已晚，府中众人今夜都多少饮了酒，睡得正香，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哒哒的马蹄声。

很快蔺无忌到了大理寺，架阁库。

守卫见是他，呆滞吃惊，忙开门放行，心道这不是才成婚的楚王殿下吗？大半夜的，不在府上陪新娘子，怎么来大理寺了，莫非是……

蔺无忌哪知晓他人胡思乱想？他当下看起来虽冷静平淡，面色如常，却是百般不得安宁，无可奈何，只得来寻些事务，一番填补，遣去满心如麻。

蔺无忌直去架阁库，找到卷宗里的私产图证物，点了一盏烛火，端坐在案旁。

许是喝了好多酒的缘故，他一时脑中嗡嗡，到架阁库，不由抬眼，蓦地又想起曾有一夜，裴萝从库中的房梁上一跃而下的身影……

阴魂不散。

蔺无忌暗暗咬了咬牙，低低甩了甩脑袋，倒了案上一盏凉茶，一饮而尽。

“砰”的一声，茶盏落桌。

蔺无忌眉头紧皱，强迫自己静下来，仔细看着私产图。他寸寸探过，指腹对应按在四张纸的异常处，一番思忖，忽地想到了什么，将私产图翻到背面空白，打乱移动摆弄，四张图两两排成，那四处异常由此聚至一块，恰好是在最中心处。

蔺无忌打开小葫芦瓶，四下探寻，找了一根细木条，倒出些药水，沾上木条，轻轻地点过图纸。

药液很快浸了纸的异常处。

蔺无忌移开木条，举烛台细看。

那纸上只有湿润的水渍，并无变化。蔺无忌凝神且看，耐心等了一会，心中却是并无怀疑。果不其然，如他所料，那纸上渐渐浮出墨色，恰便似水落石出。

墨色由淡而深，直至成形。

是个图画，虽小，却极是精巧细腻。

依稀辨得是一方高台，砖块垒起石座，起一小亭，飞檐铜铃。瞧着也没什么雄浑独到之处，很是寻常。

蔺无忌立时取来纸笔，将显现出来的图画拓下，边誊画时，边琢磨这方隐没高台背后的深意。

誊画完毕，蔺无忌盯着这台子，陷入沉思，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街上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已是四更天。

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天亮了。

蔺无忌不再逗留，带着拓下的图画，离开大理寺，返回楚王府。

去前心境混乱。回来时，倒是重归平静。

只是在路过寝殿的时候，他还是顿了顿。

在门口踌躇一时，似是有意要验证什么，蔺无忌踏进寝殿，转入里殿。

裴萝已然安睡了，呼吸均匀绵长。

睡姿说不上多端正，身子侧躺向里，盖着红色锦被，一半被子滑到了榻下。

蔺无忌淡淡地瞧她。

无所动容，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