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无忌无声，几乎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满意了，如释重负，只道是终于恢复了正常。先前那缠绕他的乱绪正如一场梦，已是烟消云散。

白日里忙着隆重的婚典仪式，夜里痛饮，又从楚王府到大理寺来回奔波，探查思索着私产图的秘密，蔺无忌实在是疲累不堪，他只是走了几步，将那滑下去的锦被提起盖好，便觉步有千斤，甚是艰难，索性倚靠着里殿坐榻，阖眼将息。

天就要亮了，横竖也睡不了多久，到时再出去。

殿内静悄悄，蔺无忌睡着了。

……

床榻上靠里侧睡的裴萝，慢慢睁开了眼睛，右手还握着刀柄。

她将刀藏入枕头下，无声翻身，歪了歪脑袋，盯着纱幔后支额睡觉的蔺无忌，无语地抿了抿唇。

一边拉了拉自己的衣衫，露出肩头，又有些惋惜，没能借此良机勾引他。

一边疑惑这个直追和尚的禁欲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给他扣腰带，他不知是羞还是恼，落荒而逃了，听柳莺说在宴客厅喝了不少的酒，之后让侍女给她带话，自己去了东厢房，直到现在，又突然出现在寝殿，却是就来给她盖了下被子，也不躺下来一起睡，反而是靠在桌案……

楚王心，海底针。好生奇怪，真是搞不懂。

不过，裴萝看明白了一点。

一向沉着清冷、不露声色的楚王殿下，好像会因为她，变得……不那么沉着清冷，不那么不露声色。

若能诱得楚王，她也可借势，暗行报仇之计。

裴萝脑袋微微摇晃，唇角上扬，溢出些笑意，倒下去，闭眼继续睡。

……

鸡鸣时，天还未亮。

皇子成婚，不同于寻常人家，还须进宫祭拜祖庙，宣告皇子妃入籍之礼。

故而一大早，丫鬟婆子们便起来，端着铜盆、布巾、吉服等物件，招呼裴萝起身。裴萝昨日也是一大早就被叫了起来，今日又是如此，懒得睁眼，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眼泪来，便任由她们摆布。

寝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起身梳洗的忙碌声音。

裴萝渐渐清醒，睁开些缝，看看蔺无忌。

故意“呀”了一声，惊喜叫道：“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蔺无忌一语不发，皱着眉。

他本打算趁天亮前离开的，结果……睡过了，到现在，人还是昏昏沉沉的，一时也不知要怎么回应，便冷冷不应，丢下一句，“宫人在府外候着”，便出去了。

裴萝挑眉，哼笑。

换上繁复的吉服，一切妥当后，裴萝与蔺无忌各自吃了点早膳，便在蒙蒙青雾中登上了皇宫的轿辇。

裴萝托腮，看着蔺无忌。

蔺无忌闭目养神，轻按太阳穴。

裴萝正好明目张胆地看他。

这般视线，闭着眼睛蔺无忌也能感受到。他掀了掀眼皮，冷淡地警示她。

裴萝佯装不知，伸手虚空点了点，天真道：“夫君，你没睡好吗？眼下好深的乌青。”

“……”

哪壶不开提哪壶。蔺无忌不语，实在不想回忆昨夜种种失控乱势。

裴萝满是担心，道：“听侍女说，夫君昨夜喝了好多的酒，今日又这么早起身，定是没歇息好，妾委实心疼。要不，妾给夫君按按吧？”

蔺无忌道：“不必。”

裴萝道：“我力道很好的！夫君放心好啦。”

夫君面无表情，冷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裴萝惋惜不已，垂首失落，“真的不要吗？妾只是想为夫君解忧。”

江湖女子，诡计多端。

蔺无忌不是蠢人，看得出来裴萝在耍小把戏，装得这般楚楚可怜。偏她生得是纤细单薄，全然瞧不出伪装之色，可见演技精湛。

裴萝眉间情愁，隐隐透着几分哀怨。

“……你若非要按，”蔺无忌有些烦，“那就按吧，随你。”

裴萝转而一笑，有如光破乌云，欢喜道：“夫君真好。”

她坐近了些，侧过身来。

蔺无忌便觉一阵香气浮来。

裴萝伸手，指腹触及蔺无忌的两边眼角处，轻揉轻按，温柔而有力道，恰到好处。

蔺无忌昏沉的脑袋，渐觉清明。

女子的指腹微凉，白玉一般，可若在一处穴道上按得久了，便会变得温热。

蔺无忌略微不自在，不着痕迹地为蹙了眉。

却是在下一瞬，一只手抚上他的眉。

“妾发现，夫君总爱蹙眉。夫君心思可重？”

女子轻声细语，无端娇媚。

蔺无忌动了动喉结，蓦地睁开双眼，挥开她的手，见她冷不丁离自己近在咫尺，柳眉杏眼，桃李容颜，蔺无忌一时语顿无言，待见她又含笑地瞧着自己，眨了下眼睛，这才微恼地低声斥道：“你坐回去！不用按了。”

裴萝见他生气，乖巧地坐回去。

蔺无忌气性不小，又冷冷道：“以后莫要胡言乱语。我们虽已成婚，你也不可随心所欲，逾越界限。”

“夫君……”裴萝正要叫屈。

蔺无忌眼皮一跳，隐忍道：“不许这么叫！”

裴萝道：“……王爷。”

好难伺候的男人。

蔺无忌看起来神色平静道：“本王昨夜已经说过，你担着楚王妃的身份便是了，想要什么，自去吩咐，一切随你，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至于你的其他心思……”

蔺无忌却是不看她的晶亮眼眸，扭头向窗外，道：“……就别想了。”

裴萝嘟囔，小声抱怨：“王爷真是毫无风情，无趣得很。可怜我年纪轻轻的，正当青春，纵使嫁了俊朗如神仙般的夫君，要守活寡。”

蔺无忌道：“……闭嘴。”

裴萝闭嘴了，只是轻哼了一声，有意嗔怪，显然不甘心。黑白分明的眼睛时不时转动，似乎又在酝酿什么……引诱人的手段。

蔺无忌暗暗咬牙，他素来不喜与女子亲近，得叫她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才是。

皇家车辇宽阔，且开了窗。时当清晨，夏风习习，不似白昼热。

蔺无忌穿着亲王规格的礼服，庄严肃穆，厚重繁复。

因而心头躁热。

心绪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