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满堂萦香,暖玉映烛。
裴萝笑面盈盈,灿然鉴物,恍若生光,道:“你累不累?我给你捏肩。”
声音比寻常多了几分娇怯。
说着,也不管蔺无忌是否应允,便绕过檀桌,步态轻移,到了他身后。
翟衣上缀的珠子与玉佩哗啦作响,清脆泠泠,又有手镯叮叮撞,步摇微微晃。蔺无忌不欲去看,偏得余光不由他,气息不避他。
他眉尖不经意蹙起,心头划过异样,待裴萝的手按到他的肩膀时,只觉一僵,正要躲开,眼前忽地坠下细长的金步摇,晃来晃去,似那女子的发带一般,委实叫人心烦。
蔺无忌拂去她的手,“不必!”
却是静默无言,只有余剩的首饰金声在回荡。
蔺无忌不由侧目看她,见女子神色思惘怅然,缓缓伸回自己的手,似是失落哀伤。
蔺无忌一时无措,只道刚才挥手的力道重了些。
裴萝抿了抿唇,轻声道:“其实我知道,若没有幼时赐婚,殿下怎么也不会娶我这样无德无贤的女子。是我不好,害殿下沦为了天下的笑柄,日后还不知要被怎么编排。”
蔺无忌听着又是蹙眉,紧绷的冰冷神色却是淡了些。他很明白,裴萝先是魏国公府的二娘子,才是神偷踏月仙。一切却也由不得。
“倒不至于。”蔺无忌语色沉静寻常,“弃诺非君子,你便是乞儿商女,也是照娶。”
裴萝一怔,瞧着他,若有思索,笑道:“殿下唬我不是?我不信。”
蔺无忌说了那从未说过的言词,心中暗自意乱迷茫,听她竟还质疑不信,当下极其轻地哼了一声,有些不快,道:“那你就当我没说。不错,我确实不想娶你。”
这是真话。
裴萝听出他生气,又笑道:“殿下别恼。我方才只是讶异,殿下难道不在意声名吗?”
蔺无忌道:“婚事既已成,何须说这些无意义的事?日后相敬如宾,两不相扰就是了。你住这间屋子,我去东厢房,若没什么事,平日里也少些见面。”
“夫君,你好薄情。”裴萝幽幽一叹,怨道:“洞房花烛夜,分明花月春情思无限,竟与我说这些划清界限的话,真是寒了妾心。”
蔺无忌神色依然淡漠,一瞬走神,那“花月春情思无限”俨然是《悄明月》中的唱词,婉约旖旎赴云雨。这个女子……真是!不知羞耻!
蔺无忌正要斥她,忽觉后背有如生了轻盈藤蔓,将他缠绕。他眉心一跳,分神瞥去,见得一只手滑上她的后背,自腰而上,甲上嫣红蔻丹汁。
蔺无忌道:“你……”
他难堪此等戏弄,登时霍然起身,方才开喉,一言尚未出,腰间蓦地松垮。低头一看,他那系腰革带竟到了裴萝手上。
“……”蔺无忌冷冷地盯着她,一语不发,恰如峭壁万仞,气势逼人,又像他的佩刀,当真是凛若裁冰,风雪千山。
裴萝有意地一抖腰带,心想,楚王真是洁身自好啊,她只是稍微碰一下,就生这么大气?
好无情。到底是讨厌她,才这般凶。也不知他将来对自己真心喜爱之人,是怎样的?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裴萝想不出那画面,也与她不相干。
她含笑,面似明珠莹玉,从袖中取出一条腰带。那腰带金镶玉,金质色沉,玉块方正,温润莹澈,宝光内蕴,带上瑞兽盘踞,云纹翻卷,极是庄严华贵。
正是两年前,蔺无忌被裴萝偷去的那条玉带。
蔺无忌一见此,脸色更是不妙。
“夫君莫恼,”裴萝扣着玉带两边,到他面前,俯身弯腰,双手穿过他腰际,微微一拢,以环抱的姿势,替他佩好玉带,她说话,声若流水渡花,自有娇意,“妾再不敢了。”
落下的一缕发丝与金步摇缠到了一起,浮香中,同烛火一并摇曳。
那发丝步摇悄悄拂过蔺无忌的下颌。
蔺无忌垂眸,便看见了面前女子的一截细白藕颈。
他该推开她。
——但当他意识到该推开她的时候,只听得轻细的“咔嗒”一声。
玉带的扣环与扣针相接。
腰间多了束缚,玉带已是系紧了。
蔺无忌眉头紧皱,良久不动。
裴萝的声音像飘满繁花的悠悠水流,又如雨丝风片,淅淅沥沥入他耳。
“夫君这玉带真好看,普天之下也只衬得夫君一人清贵典雅。夫君还在生气吗?是我错啦,妾赔礼,妾再不偷夫君的东西啦,发誓……”
“这玉带其实早拿了回来,本想亲自送还给夫君,再好好赔礼道歉,只是总有事将我绊住,一拖再拖,便至今夜……夫君别气了,妾真的知错了……诶,夫君你去哪……”
沉闷的一声,门被关上。
蔺无忌快步而走,只绕过游廊。他没看前路,便是一直向前,恍然意识到游廊已至尽头,再往前走,便是一堵墙。
蔺无忌心下微恼,侧身凭栏。行止之间,恰是牵动玉带上挂着的玉佩与银香囊一碰撞。
那女子存意柔情的声音似还在耳畔。
蔺无忌撑在木阑上的手不由收紧。
眉心一动,喉结也一动。
忽起了夏风,风过而芳草低垂,墙摇竹影,叶落石上,打了几转,翻去池塘。
小池塘里荷花亭亭肆意生长,撩得满院清荷香。有鸟飞来,惹花颤动。也惊着那池塘水面上的繁星皎月,漾开圈圈涟漪。
蔺无忌心绪乱然,迷矣。
他闭上眼睛,听远处厅堂中的语笑与礼乐声,闻得酒香荷香熏香,香满庭院,却是时不时穿插裴萝的笑颜。
蔺无忌收紧双手,想要驱逐那女子的影子,岂料愈发叫影子肆意嚣张。
正如那女子本人一般。
蔺无忌忍无可忍,愠恼地一拍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