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到底是怎么了？又来的哪门子气？

夏夜月色下，寂寥的小庭院中，灯笼轻转，穿着玄红喜袍的新郎，独立廊下，背影似松风拂劲石。一语不发，只是偶有轻叹声。

不知为何故。

……

宴客厅，筵席正盛，乐舞不休。

“新郎来了！”蔺无忌一出现，卫凭便瞧了正着，拎着酒壶拦住他，“表兄，今日大喜日子，可赏脸喝几杯？”

卫凭一声招呼，周遭宾客都围了过来。

段闲打了个酒嗝，大笑道：“是啊楚王殿下，你可总算来了，看过了新娘，该陪我们喝一杯了吧！”

楚王脾性清冷，从不与人玩笑亲近。只是彼时氛围喧闹，宾客饮酒作乐，都有了醉意，又见卫凭打头阵，众人勇气大增，俱是向蔺无忌道喜邀酒。

毕竟是皇家大婚，体面在先，蔺无忌只得应承。也是恰逢他心境不宁，没由来被人搅得烦躁，合该酒入喉，遣去愁恼人的困。

因而宾客们相继举杯，便见蔺无忌一杯一杯，饮觞纵酒。

楚王如此屈尊，宴席上愈发热闹，觥筹交错，人皆酒酣耳热。

蔺无忌仍是面不改色，只耳根微红。

小英王蔺程前来敬酒，不禁钦佩道：“堂弟真是海量。往日堂弟不肯多喝，我还道堂弟不胜酒力呢，看来是我小瞧了。”

蔺无忌道：“嘉宾亲临，怎么也不可扫了诸位的兴致。”

蔺无忌斟了酒盏，与蔺程饮酒，一饮而尽。

蔺程笑道：“堂弟痛快！”

说罢，举杯亦是一饮而尽。

蔺无忌面色淡淡，见他却是左手执杯，右手手腕处似有些僵硬。蔺无忌随口问道：“堂兄右手受伤了？”

蔺程抬了抬自己的右手，笑着：“算不得受伤，就是前日脱了手，扭了一下，敷了药，虽说无妨要紧，不过右手总泛疼，这几日便用了左手。你真是慧眼如炬，这也注意到了。”

蔺无忌道：“我记得堂兄并非左撇子。”

蔺程笑道：“原来是这样。”

蔺无忌喝了足有一坛半的酒，虽不显醺态，已有醉意，听蔺程这么说，却也没多想，道：“堂兄受伤了，那便少喝几杯吧，改日我再与堂兄畅饮。”

蔺程欢喜，叫好，“行，那就说好了！正好咱们堂兄弟也好久没一道聚聚了。”

蔺无忌点头。

蔺程见他这般，打趣道：“好了，你也别喝这么多了，还有洞房花烛夜呢。”

卫凭起哄，“就是啊表兄，你喝这么多，待会别惹得裴二娘子不高兴了！”

蔺无忌蹙眉，本压下去的心绪再被勾了上来，又是一杯酒。

舅舅卫玄肃劝了几句，也是难劝他停杯，便由他喝去。

众人暗猜缘由，只道是楚王不喜楚王妃，故而心情低落，借酒消愁。不过这也是千载难逢的看楚王失态，宴席热闹非凡。

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中天，筵席散场，老管家送客。

人去楼空，王府渐寂静。

蔺无忌步态微虚，被搀扶着喝了杯解酒汤，正倚坐案几，垂眸盯着门角飘下的彩绸，瞳色漆黑沉静。

卫凭酩酊大醉，趴在桌上，口中还嚷着：“喝——表兄，来，继续喝！”

卫玄肃道：“都喝成什么样了，还喝？！”

卫凭扯着嗓子道：“喝——”

蔺无忌依然不动，眸光只随着那被风吹起的彩绸，缓缓变化。

“表兄！”

卫凭身形七歪八扭，踉跄着倒到蔺无忌旁边，从袖中掏出个话本子，硬是塞到蔺无忌的怀中，“今夜洞房花烛，良辰佳时，别说当兄弟的不讲义气……”

蔺无忌扫了一眼，却见是《俏明月》，拧眉不语，将话本子拿开。

“咱们表兄弟一场，你就别再摆这么正经了，”卫凭“梆梆”捶自己胸口两拳，浑身酒气，大着舌头语无伦次，吐字含混，“我还不知道？打你一出来，我就发现你腰带换了……这腰带我记得是当年你被裴二娘子偷走的那条吧……哈哈哈什么意思啊表兄？”

蔺无忌面色疏冷，如覆白霜。

“叽里咕噜说的什么？”卫玄肃不忍直视，忙地唤仆从将他架走，省得丢人现眼。

蔺无忌起身送舅舅。

卫玄肃好不容易把卫凭按到马车里，见蔺无忌，叹道：“舅舅知道你不情愿这门婚事，只是陛下也无奈，总不好毁诺。既婚仪已成，你便与那裴二娘子好好相处吧。她的事，我听说了，可怜幼时走失，今日种种到底不能怨了她，你也别冷落了娘子。”

蔺无忌静静地嗯了一声。

卫玄肃看了会他，忽地道：“无忌，我怎么觉得，你今夜似乎有些乱？”

卫府的马车远去，消失在长街转角，蔺无忌尚在原处。

风吹散几分酒意。

他后知后觉地有了反应，舅舅方才是说他乱了？

蔺无忌垂眸理着衣冠，那衣冠一丝不苟。

那玉带也是。

蔺无忌的指尖拂向玉带，梳过玉佩垂下的流苏穗子。

好像……是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