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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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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定了婚期,皇家送来了聘礼,魏国公府何敢轻慢,上下百般繁忙,备嫁妆、做婚服、置闺房,采买器具、拟定宾客名单、寄宴笺等,人人脚不沾地。

叶氏作为当家主母,又是裴萝名义上的生身母亲,全权料理此事,忙这忙那,满心的烦躁与怨闷。眼下刚去点了布匹,叶氏方得闲,歇在亭子里。

已是入了夏,翠柳流蝉,高云漾灿。暖风吹人熏熏,满院蔷薇香。

那蔷薇花开得正艳,粉白相映,柔美多姿。裴萝正在□□中施施然行走,衣摆拂过蔷薇,花枝轻颤。

宫中派来的教引嬷嬷道:“二娘子聪慧过人,仪态如今端雅得体,无可挑剔。接下来,老奴便教二娘子出嫁当日的各项事宜,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待到了楚王府,又当如何侍奉王爷……二娘子,咱们回屋且慢慢说。”

裴萝万福行礼,笑道:“小女听命。”

叶氏看得心烦,天日又热,斜睨小丫鬟:“没吃饭吗,用力点扇。”

这些日子,主母喜怒无常。便是四娘子侍候在身旁,都少不了受气。小丫鬟用力扇风,那边端来凉糕与李子的丫鬟也放慢了脚步,唯恐惹得主母愈发心烦意乱。

叶氏吃了几口凉糕,又恹恹地吃了个李子,便觉没胃口了,闭目小憩。

却是没过多久,管家小跑而来。

“夫人,这是公爷刚定好的嫁妆单子,叫老奴给夫人送来瞧瞧。”

叶氏紧皱着眉,不耐地扯过妆单,打眼一看,便知他又添补了几项贵重陪嫁,当即气上心头,冷笑道:“大郎娶妻时,怎不见得他似这般上心。不过是嫁一个卑劣不堪的女贼,至于出恁多嫁妆?还有那堂堂皇家,娶一个江湖上臭名昭著的盗贼当王妃,本就已成了庶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注定贻笑万年,后世指不定如何编排呢,也值得大张旗鼓,下恁多聘礼!”

管家听得她的这些话,汗都下来了,“夫人慎言!公爷的意思是,婚期就在眼前,皇家聘礼隆重,咱们魏国公府自然不能丢了份啊。公爷特让老奴与夫人言明,这是魏国公府的好时机,万不可出一丝差池。”

“好时机,好时机……”叶氏扶额,肩膀颤抖,泪如雨下,“可怜我大郎尸骨未寒,这魏国公府就要张灯结彩,敲锣打鼓,行嫁娶之事了!我那苦命的大郎……”

管家已是汗流浃背,忙不迭劝叶氏镇静。

这话谁人敢说?

叶氏身为人母,遭丧子之痛,确实可怜。可那裴群是自寻死路,在宫宴上当着文武百官、公卿贵戚的面,暗动手脚,被揭露了,眼看着一项大逆不道的欺君之罪将要落到随州裴氏的头顶,他撑不住,畏罪自缢了。

好在他以自己的死,再加上已故老魏国公,元景帝这才开恩,放了随州裴氏一条生机。虽放过了,可到底还在戴罪之中。皇家要娶妃,怎么可能去顾忌裴群?

裴皎曾如此相劝,盼母亲看开,谁料却挨了一顿责骂,斥得满院子的侍女都听到了,裴皎眼圈殷红,第二日眼睛肿如桃核,不敢再提及一个字。

叶氏怒道:“好啊,添吧,添吧!把整个魏国公府当嫁妆给她也行!反正大郎没了,我还指望什么呢!”

叶氏又想起裴群,思绪激荡,不管那礼单,转身便回屋了,称病不出。

裴郅只得将婚事交给府上佟姨娘筹备,几日不去管叶氏。

这一出,走漏了风声,闹得城中百姓也有耳闻。

裴郅又气又急,几番与叶氏争辩,皆是不欢而散。

若非裴萝损了裴家的名声,大郎怎会铤而走险!叶氏总认定了裴群是被裴萝害死的,积怨尤深,偏她还要东奔西走地给那“杀子仇人”准备嫁妆!叫她焉能不恨!

“她是该恨我。”

六月初五,月华皎洁。裴萝坐在屋顶上,手握着木牌,垂睫静静瞧着,“恨对了。”

叶氏毕竟是个母亲,裴萝毕竟杀了她的儿子。看到叶氏为裴群痛哭流涕,哀伤凄婉,裴萝也会动容,也会觉得愧疚,使一个母亲失去了孩子。

可她从不后悔杀了裴群。

“她恨的没有道理,”柳莺端来糕点,见姐姐伤怀,宽慰道:“她只看见了她儿子挽救所谓的世家清名,却假装看不到她儿子欺侮姐姐,处心积虑地行污蔑陷害的卑鄙之事,自诩什么世家郎君,尽耍些我们江湖人也看不上的手段。一切咎由自取罢了,死了也是活该。”

裴萝接过绿豆糕,吃了半块,只觉发腻,望月而思,蓦然想起幼时在水溪村,柴雪萼给她做绿豆糕吃。那是裴萝吃过的最清甜的糕点。

晚风宜人,底下庭院花叶簌簌。

“凌师兄!”柳莺忽地声含喜悦。

夜色下,一黑衣人纵驰飞身而来,轻盈疾速,身影飘忽。一个眨眼,那身影便如一阵风拂过轻梦阁,踏瓦无声,立于屋顶之上。站定后,黑衣人扯下面罩,只见其人面目俊朗,映着这夜月景色,正是神采飞扬,玉树临风。

裴萝一怔,却是意外道:“凌师兄?”

来人便是白雪楼的二当家,凌照。

凌照是白雪楼老楼主的义子,裴萝认过老楼主当师傅,故而唤凌照师兄。

凌照怀中取出一物,扬唇一笑,几分潇洒,道:“给小楼主送东西。”

原是去影离踪粉的药水。

裴萝不禁欢喜,打开小葫芦,轻嗅气味,“太好了,就是这个药水!有了这东西,想必私产图的秘密便会浮出纸上了!也不枉我辛辛苦苦地讨楚王信任。”

裴萝将药水收起,笑道:“谢谢凌师兄啦,不过你何必亲自过来?”

“我若再不过来,你还得瞒我到几时?”凌照笑意却是淡了,“你既毒发了,为何不告诉我。”

裴萝看向柳莺。

柳莺摆手,“我没说,姐姐,我一切听你,不是我告密!”

凌照道:“柳莺没说,是我猜的。你派人送药材回白雪楼,特意叫我调制解药,我又不是傻子,怎么猜不到?”

裴萝半是撒娇卖痴,糊弄过去,半是无奈道:“我也不是故意相瞒,是我不好。上次发作在五日前,毒劲过了,就好了,这几日也没什么异常。”

凌照抬手一招。

裴萝伸去手臂。

凌照把脉,眉目沉压,“此毒尤怪,蛰伏极深。所幸你们这回得了药材,我已经让人去晾晒药材、去取雪水和雨水了,待回去后,也差不多可以开始配制解药。”

说是解药,可这“解药”终究只能缓解,无法彻底消除顽毒。到底不是长久之法。

凌照敛了思绪,道:“你若有什么不适,要立即告诉我,切莫逞强。”

裴萝点头道:“知道了,有劳师兄。”

凌照轻弹她额头,“说什么傻话。时辰很晚了,你明日还要成亲,早些歇息吧。我也该回去了。”

这才多久,前后不到一炷香。裴萝不舍道:“师兄来回奔波,舟车劳顿,今夜不妨就在平陵城中歇下,我叫人去踏莎楼开个天字号的雅间,好酒好菜,你好好睡着,明日来看我成亲如何?”

凌照哑然失笑。静默片刻,轻声道:“你成亲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是为了报仇,借楚王权势而已。”

裴萝道:“毕竟是皇家娶亲,看个热闹。师兄不是一向最爱热闹吗?”

凌照笑道:“罢了,白雪楼积压了许多事,我还要回去给你配药。”

裴萝见他去意已决,便不再留。

临走前,凌照回头,眸色似有闪烁波澜,道:“阿萝,那皇家勾心斗角,自古以来权斗不休,楚王府也不知是个什么豺狼虎豹的去处,你且多保重。无论何时,白雪楼都是你的后盾。”

裴萝虽不知缘情,亦听出话中惆怅,心知他担心自己,乖声道:“师兄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凌照仍是笑容爽朗,悄然微微一声叹息,踏轻功,消失在夜色当中。

裴萝在屋顶上又坐了会,抱膝望月,遍数繁星,很晚才入屋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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