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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六月初六。

宜嫁娶。

裴萝眼睛都睁不开，便被嬷嬷和侍女们叫了起来，一番沐浴梳妆，窗外从一片短暂寂静的幽蓝，到艳阳高照，远近喧声，声声入耳。

那是侍女与小厮护卫们在裴郅和佟姨娘的吩咐下，抬着东西，布置府邸。里里外外张灯结彩，红毡铺地，脚步声与吆喝声连延阵阵。

裴萝打了个哈欠，总算清醒了，百无聊赖地任自己被妆点。

期间又昏睡了几次，待再醒来时，肚子饿得咕咕叫，已是过了午后。

裴皎背过身去，偷偷给她塞了点心。

趁叶氏的婆子不注意，裴萝一口吃了点心，朝裴皎笑了笑，“整个裴府，还是四妹妹待我最好了。”

裴皎不禁一失神，由衷笑道：“二姐姐，你今日真是很美。”

裴萝饿劲缓了，这才细细打量镜中的自己。

那新娘穿着繁复华珍的青色翟衣，层层叠叠，庄严自生。宝髻云鬓，花树钿钗，满头金步摇，轻巧一动，恰如蝶翻金粉。而新娘红妆艳艳，肤如凝脂，色如牡丹，明媚浓丽至极。

裴萝怔怔，她也不曾见过如此秾艳的自己。

时辰还未到，裴萝去榻上端坐，听着院外的欢笑声。魏国公府在设宴款待前来的宾客，道贺与寒暄声此起彼伏。

她身穿嫁衣，等待新郎亲迎。也便是在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她今日出嫁。

嫁给楚王。

“新郎来了！新郎来了！”小丫鬟欢天喜地，蹦蹦跳跳地来报。

裴皎与嬷嬷侍女们手忙脚乱，笑声迭起，忙让裴萝握着团扇，挡在面前。

按着本朝习俗，新郎亲迎，女家须得障车下婿，好生打趣一番，可那毕竟是楚王殿下，谁敢给他下马威？皆是引着蔺无忌入内。

裴萝悄悄移开团扇，只见得蔺无忌身着衮冕，玄衣纁裳，上织章文，盘绕云龙山月的纹样，极具威仪。打眼一瞧，蔺无忌如往常一般冷淡，却是更端正矜贵，神仪清寒高彻，俊美无俦。

裴萝忍不住多瞧他。

裴皎轻咳了一声，提醒道：“二姐姐，不可以！”

裴萝吓了一跳，移回团扇遮面。

蔺无忌微微蹙着眉心，亦是匆匆离开了视线。不知怎地，他只是随意往屋中一瞥，便瞥见了裴萝探头，女子嫁衣盛妆，娇艳更甚往昔，蔺无忌一时不得回神。

婆子请新郎作催妆诗。

这大喜之日，人人喜气洋洋，开怀言笑，蔺无忌愣是面无表情地吟了一首催妆诗。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支开。”①

裴萝听不懂，眨着乌润双眸，却是含笑，正合了芙蓉花的动人。

催妆毕，新郎新娘入正厅，拜别爹娘。

正厅已满是宾客，襄阳侯的世子段闲欢呼雀跃，最是高声，不禁碰到了旁边握笔的广阳公主。

蔺明露叫道：“你弄花了我的画！”

“公主息怒，公主开恩！”段闲嬉笑赔礼道歉，探头一看，原来广阳公主在画画，画的正是婚事景象，因随见随画，故而并不精巧，却别具生动。

楚王娶妻，早逝的母亲却不能亲眼瞧见，广阳公主不忍如此，便将婚事前后，绘成图画，到时候梦里送给母亲观看，聊以慰藉。

蔺明露没空与他掰扯，忙从宫女手中拿来一张新纸，埋头重画，哼道：“看在今日我阿兄娶亲的份上，本公主不跟你计较。”

傧相唱礼贺喜，新娘出阁。

裴萝被侍女与宫女宦官们簇拥，踏出魏国公府。

已是黄昏时分，烟云漫天，澄霞如绮，纵横万里。

裴萝在蔺无忌的牵扶下，执扇登车，与蔺无忌同乘皇家车辇，仪仗车队缓行于平陵城的第一长街，十里红妆随之在后。禁军开道，礼部唱吉，礼乐喧天。

出了魏国公府，又是另一番的热闹。

此时已是宵禁，沿街坊内的楼房窗户大开，挤满了百姓，争相眺望，见此盛景，喧嚷惊叹不绝。

仪仗绕行至皇宫，觐见朝拜帝后，三跪九叩，听训遵教，一长串的繁文缛节，罢礼之后，复又登上车辇，去往楚王府。

楚王府的宾客尽是公卿贵戚，朝中重臣，密密麻麻站了一大排，正在院里院外翘首以盼，见新郎新娘终于到来，纷纷欢呼祝贺。

卫凭声音尤突出，道什么：“喜结连理，鸳鸯胜仙。”

一旁的嗣英王蔺程拍手叫好，与母亲英太妃笑谈。

蔺无忌的舅舅，镇国公、太尉、大将军卫玄肃，也在其中，不禁心生感慨。二十三，不容易，总算娶亲了。他这外甥，当真是不娶则已，一娶便是一鸣惊人，娶了个闻名江湖的第一神偷踏月仙。

自大梁开国，从未有过这样的皇子妃。此婚事注定为史官所载，为当世与后世所议论不休。是非议，还是称赞，当下无从得知。不过作为舅舅，他只盼外甥能喜乐和睦。

裴萝踏毡席入府，听得道贺，许是受气氛所染，心中不禁也是喜悦。

蔺无忌无半点感受，只想早早结束这繁杂的婚典。

“新娘至，入青庐——”

却扇礼罢，同牢合卺。

礼官各自剪下两人一缕头发，以红丝系之，谓之结发，至此为夫妻。

裴萝看那相连在一起，似同生同长的头发，晃了晃神。

原来成婚是这样的，虽繁琐，却庄重美好。

蔺无忌抬眸，视线落在裴萝身上。

从今往后，她便是楚王妃了。

分别是他最不喜的那种轻浮浅薄又闹腾肆意的女子，偏成了他的楚王妃？

也是可笑，这楚王府是不得安宁了，日后真不知要如何是好。看来他只得少回府了，在大理寺备一间居室吧，或者他可以去平安坊的另外一处宅子……

裴萝见着那装有结发的金盘被托走，侍女嬷嬷们也都退下了，一身疲惫尽褪，腰背一松，回神去看蔺无忌。

目光相触的一瞬，刹那烛火摇曳。

蔺无忌忽然犹如被火星子烫了一下，倏地垂下眼睫，移开目光。

若无其事，目光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