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瑶珠殿。
烟雾袅袅,香气清远宁神。卫淑妃淡妆轻衫,端坐美人榻,执盏细啜,偶尔抬眸,看看对面叶氏。
见叶氏放下了最后一本礼单,面色微微呆滞复杂,卫淑妃也放下茶盏,笑道:“夫人觉得如何?若需增添物件,尽管说来。”
叶氏心下犹豫。
那几本礼单折子全部摊开,足以铺了这瑶光殿的内殿。礼单上所书聘礼,俱是珍宝,笔墨大挥,成百上千,跟不值钱的弹丸珠子似的。
叶氏忍不住想,裴萝做过十几年的市井窃贼,左右逢源,结识了一群不堪登堂的狐朋狗友,浸淫的是下九流的勾当,在江湖上为非作歹,品性低劣不堪,更是害死了她的亲哥哥,心思歹毒之极,怎值得如此丰厚的聘礼?
她恭礼道:“淑妃娘娘,小女顽劣,疏于性情。天意怜之,叫她时来运转,幸与楚王结下婚约。臣妇深知小女秉性,唯恐小女言行有失,触怒天家。娘娘明察,臣妇感恩戴德,战战兢兢,万不敢攀附天家,以臣妇愚见,这礼单着实重了些,小女她岂担得起……”
卫淑妃本听得云里雾里,见她终于说了重点,方才领悟,笑道:“夫人,此乃楚王娶亲。你可知楚王何许人?”
叶氏讪道:“臣妇知晓。”
“是吗,我倒瞧着,夫人不知道。”卫淑妃语中带笑,一字一句,“本宫说来,好教夫人知晓。楚王是陛下之子,是卫贵妃娘娘唯一的儿子。”
叶氏也是被情绪冲昏了头,竟忘了这位当朝宠妃也是个嘴上不饶人、不好相与的主,当下后悔不已,“娘娘恕罪,臣妇何敢冒犯,只是觉得小女轻浮散漫,德行有亏,历数她过往经历,许给楚王已属高攀,如今又有如此之多的聘礼……”
卫淑妃温柔打断道:“本宫听明白了,你是觉得你女儿不配?”
叶氏一滞,因被戳破内心,瞧着十分慌乱:“娘娘误会了,臣妇心疼蓉蓉流离数载,只盼望她能觅得佳婿,恩爱一生。”
卫淑妃道:“本宫又明白了,你是觉得楚王不配,称不上佳婿?”
叶氏紧张道:“不,不是。”
卫淑妃微笑道:“夫人,裴府之事,本宫略有耳闻,本宫也听得出来,夫人憎厌你那女儿。”
叶氏绞着手帕。
卫淑妃道:“不过你须得清楚,夫人之女过往经历又如何?这桩婚事也是皇家的颜面,不知道多少人盯着看,陛下只恐聘礼不够,怠慢了新妇,让千秋万世耻笑,使皇家面上无光。莫说什么重不重,我们是蔺家,光这点聘礼都要挑挑拣拣,斤斤计较的,那如何治理天下呢?”
“……娘娘教训的是。”
卫淑妃说成这样,丝毫不留情面地敲打,叶氏哪还敢再质疑什么,面色发白,唯唯诺诺道:“礼单上的聘礼恰到好处,有劳淑妃娘娘拟定。”
卫淑妃又笑了,却是柔婉道:“夫人既然点头,那本宫便放心了。今日与夫人商议婚事也差不多了,劳烦夫人跑这一趟。”
叶氏心里大松一口气,面上仍是不敢松快,谨慎道:“娘娘言重,此乃臣妇应尽之事。”
卫淑妃唤宫女送叶氏,“再拿些药丹给夫人。夫人病尚未愈,人好似还不清醒呢。”
叶氏强颜欢笑,谢过卫淑妃。离宫上了马车,忿忿地将药丹踩在鞋底碾碎,方解心头之恨。
*
卫淑妃整理了礼单和拟写的婚约事宜,前去雁回殿,呈交给元景帝御批,正巧赵皇后也在。
赵皇后道:“淑妃,你倒是忙前忙后。”
卫淑妃恭敬道:“回娘娘,婚事已定,本该是卫姐姐操劳,可卫姐姐芳魂不在,只留下一双儿女,当前又是楚王的婚姻大事,臣妾怎能不理?”
赵皇后道:“好一个婚姻大事!陛下,楚王不是臣妾的孩子,臣妾本也管不着他。可他毕竟是名副其实的皇子,却叫一个江洋大盗女贼登堂入室,作皇家媳,恐损天威!陛下,送春宴上太子胡言,本不该提出此事,置陛下两难,臣妾已加责罚。但请陛下取消了这桩荒唐婚事,以全皇家颜面!”
“皇后好大的气。”
元景帝从容轻慢,“只是一诺千金,背弃承诺,是为不仁;漠视裴二娘子数次以身犯险襄助大理寺,揪出平陵祸根之举,是为不义。朕倒是不明白了,乌郡赵氏平日里口口声声君子仁义,怎么现在个个叫朕不仁不义,做个反复君王?难不成这样合了你们的心意?”
赵皇后与元景帝是多年帝后,听得他笑里藏刀,心头一寒,只觉元景帝好没道理。她道:“陛下,臣妾是为皇家名声着想。千百年来,从没有女贼当王妃的先例。”
卫淑妃道:“皇后娘娘容禀,臣妾斗胆插一言。裴萝先是裴二娘子,后才是踏月仙。无非她命途坎坷,三岁便走失了,无奈才落入盗门,也是个可怜人。再说,送春宴上,裴二娘子已当着众人的面,发誓金盆洗手了……”
赵皇后冷声道:“淑妃,你当真是昏了头,竟替女贼辩驳吗?皇室难不成是什么藏污纳垢的地方吗?”
卫淑妃噤声。
“皇后,”元景帝有些不耐,“乌郡赵氏的手,还能伸得这么长吗?”
赵皇后美目圆睁,不可思议道:“陛下!陛下如此厌弃臣妾,何不废了臣妾!臣妾早知道,陛下早想废了臣妾和太子!”
元景帝笑道:“皇后无过,奈何废之?岂不让天下臣民、千秋万世,对朕口诛笔伐?”
赵皇后心潮起伏,呼吸急促,失望至极。她知道,元景帝根本不是在乎后世名声的帝王。她惨笑道:“臣妾真是多言!是楚王娶一个女贼作王妃,后世之名也都落在楚王身上,与臣妾又有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