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长梦多，他等不到白日，只能连夜寻药。

去何处找药？裴萝便是在赌。

赌那神秘人虽富有药材，库中却无红锦这味不起眼的普通药材，赌他只能寄希望于城中城外的药铺。

所以裴萝事先叫柳莺，以忧心叶氏的缘故，派人去各大药铺，采买了大量常见的安神养气药材，每到一家药铺，便打探有无红锦，若没有，最好，若有，顺势将红锦也给买了，且叫店家守口如瓶，如有人来问，只说本就没有，而不许说出是被买走之内情。逛了几乎整个平陵城，只留下一家，便是此间吉祥药铺，她们白雪楼设在京中的联络点之一。

这算计大费周章，姐姐想了许久，所幸派上了用场，也不辜负那一夜不眠。

男人见掌柜的拿出红锦，登时暗夜中眼前一亮，大喜，银子也不曾给，抢走药材，便疾步离开了，似是情形十分紧急。

柳莺不假思索，暗中跟踪。

一炷香后，见那人进了宣阳坊的一处宅邸。

夜里看不真切，黑漆漆一团。

而在白日，晴光将宅邸之气派恢弘照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歇山顶的威仪建筑，飞檐脊兽，琉瓦朱门，一应皇家形制。

宅邸外街，裴萝掀着车帘，抬眼瞧那牌匾，字迹端庄平和，全无锋芒，只是细微落笔处，横生曲折。

嗣英王府。

裴萝兀自看了一会，放下车帘，眸中浮起浅淡波澜，却是似笑非笑，垂首紧握着木牌，嘴角微微抽动，下一瞬笑意骤消，面无表情，凉薄如茫茫江水，冰冷若百尺深渊。

“回府。”

寥寥几字，音调且轻，冷冷说来，正是声如寒玉，冰凌相撞。

……

裴萝回了魏国公府，不问府事，一头扎进轻梦阁，盘腿打坐，定气凝神，摒弃内外杂念，吐纳调息，化浊为净。

她试探性地运着内力。内力似枯萎凋败的玉兰花，萎靡一团。裴萝不敢再动，只在心中默念口诀。

不消一会，她浑身是汗。一口气淤堵，使内力运转不得自如。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调匀气力。

“噗——”

逼出恶血，裴萝晕眩地睁开眼睛，跌跌撞撞去往榻上，平躺以后，愈显疲倦。

裴萝低低一声叹息，睡了过去。

一睡便是两个时辰，待醒来后，见裴皎端着药在她榻边，柳莺也候在一旁。

“二姐姐醒了？”裴皎笑道。

又歇了这一觉，裴萝思绪清明，能感觉到充沛的内力在体内的流动。

“正好，汤药已不烫了。”裴皎和柳莺扶着裴萝坐起，“二姐姐趁热喝吧。”

“谢谢四妹妹。”

裴萝憋着气，将涩苦的汤药一饮而尽。

裴皎递来蜜饯。

裴萝含着蜜饯，化去那浓苦。

裴皎道：“听柳莺妹妹说，姐姐昨夜是去行公事，夜间犯险，招染了寒气。现下喝了药，可还安好？”

裴萝笑道：“好极了，我没事了。”

裴皎羡慕道：“二姐姐真是习武之人！身子康健，这么快便恢复了。”

裴皎容颜秀美，清丽柔质，纤态依依，裴萝又见她面有欣然欢色，笑道：“四妹妹似乎颇为欢悦，可是有什么好事？”

她想了想，“莫非母亲病愈了？”

“母亲的病已无大碍，自是值得欢悦。”裴皎抿唇笑道：“不过却不是为了这件，而是为二姐姐。”

“我？”裴萝问。

裴皎道：“二姐姐怎么忘了，陛下定了二姐姐与楚王殿下的婚期，六月初六，眼瞧着就剩七日了！未时左右，宫中庆满公公又来传了圣旨，可见陛下对此婚事很是看重呢！”

“楚王殿下可是京城最赏心悦目最不会沾花惹草的郎君了，二姐姐，你高不高兴？”

裴皎虽平日里被规束得端方板正，可到底年不过十五，少女心性天真烂漫。

“高兴，”裴萝噙着笑意，“楚王生得好，身段也好，就是性情冷了些，看起来实在不晓风月，不解风情。”

裴皎羞赧道：“成婚以后，总不会再如此的吧。”

裴萝朝她眨眨眼睛，道：“那就看娘子我的本事了。”

少女慵懒地斜倚帐内，披着白衣，不施粉黛，不簪珠钗，却是素面平添韵丽，散发亦添妩色。肌肤莹白，正如月中聚雪。眉目灵质，似远黛秋水。弯唇盈盈一笑，皓齿明眸，顾盼神飞，风姿闲雅，当真是桃羞李让。

裴皎面色微红，心想着如此俏丽绝伦的美人，楚王又不是和尚，怎么会不动心。

“六月初六……”裴萝算着日子，“只在七日之后。七日后，我就要嫁给楚王了。”

她面上笑着，心中却冷。

她毒提前发作，也不知还能撑几时。

嫁给楚王后，须得尽快行事，报了大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