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无忌触及她的肌肤,只觉冷如冬雪。
重青大喜道:“殿、殿下,是裴二娘子!”
蔺无忌仰头再看。方才视线为密叶所遮,原来那叶子底下,竟藏了裴萝,难怪鸟雀招惹。她双手用细细的发带捆缚,一动不动,鸟雀便啄她的发带,那发带本就纤细,不一会被啄断,自然摔了下去。
他刚好在树下,恰好接住了裴萝。
重青心有余悸:“幸好殿下接住了,否则从这么高的树上掉下来,裴二娘子……”
蔺无忌看了他一眼。
重青当即闭嘴,低下头去。
蔺无忌却是顺着他的话往下想了,树高七丈,真若是摔下来,以裴萝这纤细身板,只怕骨断心裂,不死也残。
他垂眸见怀中之人,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回府。”
*
楚王府,厢房。
蔺无忌长身玉立,候在廊中。直待门被从里打开,才堪堪抬起眼皮。
侍女恭谨道:“殿下,已经为裴二娘子换过衣裳了。”
蔺无忌见侍女欲言又止,道:“说。”
侍女道:“裴二娘子身上没有新伤,只是……有好多的伤疤,大小深浅都有,瞧着是往年旧伤。”
“旧伤?”
蔺无忌蹙眉。
那女子手上便多有茧子,可知习武之勤苦。她三岁走丢,之后颠沛流离,为了活命,拜入盗门,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却不知道有多少艰难。十几年来,在成为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第一神偷踏月仙之前,又不知吃过多少苦头,挨过多少打骂。
蔺无忌不禁想起母亲逝世后,他与妹妹在冷宫里被人欺辱暗害、暗无天日的过往。裴萝之困苦,只怕胜过他千百倍。
蔺无忌道:“知道了,下去吧。”
“是,殿下。”
蔺无忌推门入内,坐到床榻边。
侍女给裴萝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也擦了面容。
她唇色仍是干白。
蔺无忌握着她的手腕,去探她脉象。
女子脉象混乱,如珠绳断裂,如杨花散漫,漂浮无根,离散无定,正是医术上的散脉。蔺无忌不禁皱眉,一般气血极虚与重病过后的人会有散脉,裴萝怎么会是这样脉象?
蔺无忌疑虑自己搭错了,又重新探,依然是散脉。
不知昨夜还活蹦乱跳的人,为何变得如此郁郁。蔺无忌抿了抿唇,复杂地看向裴萝,忽瞧见她手背上的食指指根之下有一圈极小的疤,泛白,像是被火燎烫伤的。
蔺无忌想起了侍女的那句话。裴萝的身上有很多伤。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指腹沾了些药膏,涂抹在那疤处。涂完过后,再将她的手臂放回被褥中。
蔺无忌写了张药方,唤重青去府库内寻药。重青接过一瞧,这些药材府上都有,便去取来,一并煎药。
楚王府长史秦桢看在眼中,虽不喜裴萝的未来楚王妃身份,却也不禁开眼,与老管家道:“真是难得,王爷也有待旁人上心的时候。”
秦桢是舅舅卫玄肃的旧友,如今辅佐蔺无忌,算蔺无忌的半个老师。
他自是尊敬,也辩驳道:“她随我一同捉犯,大冒风险,我当然不能罔顾她性命。”
秦桢笑道:“是了,是了。”
这便是不信。
蔺无忌心想罢了,正事要紧,将昨夜之事告知长史,商议对策,先派人传口信给卫凭,关押好朱三,随后蔺无忌又写了封信,诉明前因后果,让重青快马加鞭递到宫中,请父皇搜捕神秘人的行踪,并派兵彻查破庙。
事繁且急,重青立马出发,不得有误。
交代完之后,蔺无忌回了厢房,端坐思虑,取出私产图,照着裴萝观察到那神秘人的做法,将四张图拼在一起,又细细钻研。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侍女煎好了药,散去烫气,用竹片引药,慢慢喂裴萝喝下去。
又过片刻,她的面容似乎有了些气色,指尖微动。
无尽中,裴萝只觉自己是一根腐朽的木头,浮在茫茫江水之上,四方漂游。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神魂回笼,艰难地睁开双眼。
眼前一片模糊,她哑声嘤咛,闭着眼睛甩着脑袋,再睁开,眼前渐渐清晰。
她入眼所见,四周似乎是个陌生的屋子,房间宽阔敞亮,并不华丽,但素清典雅。东壁挂墨画,西壁悬琴箫,壁下一架兰花,几盆海棠。窗下摆一长案,案上笔墨纸砚。窗子半开,吹动架上的笔摇曳如水波。
而窗外,鸟栖翠竹枝,柳条正依依。
裴萝有些恍惚,自己是到了哪里?
忽听一道冷冽话声。
“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