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昨夜,蔺无忌得到重青的消息,便领人去追那伙神秘人。
彼时雾遮明月,月华黯淡。众人本就落后,举着火把,分头行动,一番追寻,终究还是失了踪迹。
时约寅初,蔺无忌令众人在密道出口的小溪旁会合,整顿歇息,待回破庙计议。
蔺无忌眼眸漆黑,不起波澜,摩挲着横刀刀柄,悄然暗中观察。王府亲随渐渐都回来了,忙在溪边掬水。待四下竹林再无人迹之时,蔺无忌的神态在月色下还是沉静从容,只是摩挲着横刀的手指突然顿住,眼眉微皱,道:
“裴萝呢?”
众人一呆。方才忙着追缉,不曾多言,如今再一讨论,竟是从那伙黑衣人出现救走神秘人之后,众人都没再瞧见裴萝的身影。
重青惶恐道:“属下该死,没有护好裴二娘子!请殿下责罚!”
蔺无忌冷声道:“先把人找出来。”
“是!”重青不敢迟疑,立马带着几个人四处搜寻呼喊裴萝。
蔺无忌眉头越蹙越深,点起一个火把,手握横刀,往林子深处去。
他不由自主地猜想,裴萝不可能自顾自地跑了,兴许是被捉了,但是以她的武功,落人下风的可能性很低;兴许是误触了树林里的机关,被困在何处;兴许是有什么其他的情况,总归他始终认为裴萝身上藏着许多秘密……
蔺无忌握刀拨过竹叶,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有些烦躁。
不歇不停,时至辰时。
晴光明耀,照彻树林,四下一片空灵幽翠,听得回响的鸟雀啁啾声,见得碧叶扶疏,溪水东流,原是个景色清幽之境。
附近有农户挑水声,前方有山,叠峦起伏,云岫浮岚。山上翠阴处,遥遥望去,似有一重檐庑殿顶建筑,气派高远,恍若远离尘世。
蔺无忌心想:“怎么找到这儿了?”
重青道:“殿下,前面是群青观了。黛山脚下有卫兵把守,闲人勿近,裴二娘子应当不会到此处。”
蔺无忌点了点头。群青观是皇家道观,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
正当这时,不远处传来说话声,语气夹着抱怨。
“这个守明真是太不讲道理!分明是他修习时打盹偷懒,险些打翻了灯油,监斋大师兄罚他面壁思过,他不知认错受罚,倒好,直接跑下山去了!累得我们下山来寻。”
“监斋大师兄还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骰子,禀报了观主。这番捉回他,观主定要将他逐出观外,免得玷了咱们群青观的声名。”
“好了好了,此事重大,都别啰嗦了,快些找人。”
……
一番言语,那几人走近,是平冠黄帔的小道士,还是群青观的道士。
重青道:“殿下,莫非昨夜的那具尸体,就是他们所说的守明?”
蔺无忌道:“去盘问。”
“是。”重青上前拦住那几个道士,做叉手礼,“劳驾法师,在下有事相询。”
道士们见此人恭敬有加,不像是坏人,况且黛山禁军护卫就在前方,此处绝无贼人敢作乱,便放下了心,问是何事。
重青唤人抬来尸体,“请法师相认,可识得此人?”
拉下尸体上盖着的白布,露出面容时,道士们惊呼出声。
“是守明——!”
“怎会如此?!”
重青心下了然,想来是这个守明道士昨夜被罚,心中气不过,连夜下山,结果却遭了那神秘人的毒手,本是要被当成替死鬼的,瞒过他们,谁知败露,也是可怜天命。
重青掩去细节,只说也是不经意间发现的。
道士哀痛作礼,长吁短叹,谢过重青,抬着竹架,先将尸体带回道观。
蔺无忌迟迟不见裴萝,难免疑虑心烦,返去再寻。
光色一耀,照见水边波光粼粼,清若琉璃,水岸边草木丰茂,露珠盈透。蔺无忌忽然顿住,当即转身径直往河边。
重青跟着:“殿下?”
蔺无忌到了岸边,在草丛中俯身伸手一捞,捞出一条纤长的鹅黄发带,带上绣花朵。他认得,这正是裴萝系在髻上的发带。
如今天光大亮,蔺无忌见得四下,心中一思量,此处距离破庙密道出来的竹林,相距足有数十里。裴萝怎么会到了这儿来?还扯下了发带?
他细看周遭,却不见丝毫打斗痕迹,也无血迹。
仰头四望,但见密树繁叶,遮天蔽日。
鸟雀呼叫,叽啾盘旋在蔺无忌头顶的一颗桐树上。这桐树粗壮,大约五人合抱,叶子尤密且硕,放眼望去,正如华盖。附近的树多是如此,怎么偏是这棵,引得鸟雀流连?
蔺无忌存了疑心,细细打量,眼眉一敛,目光顿住。
光线一照,那树身上沾了黑红色的一团痕迹。他仰头往上瞧去,依稀瞧见一缕黄衫布条,不由心头一跳。
甫一走近,没待他看清楚,便听得簌簌哗啦的树叶摆动声,似有什么下坠,顶上忽地压来风声,余光中见得朵朵黄花滚落。
蔺无忌躲之不及,不自禁地伸开双手,瞬息之间,双手一重,又是一轻。重是因为他接住了一个人,轻却是因为此女子痩似花枝,柔弱无骨。
蔺无忌低头且看。
他怀中所抱,是穿着嫩黄衣裳的裴萝。
裴萝双眸紧闭,颜色惨白,唇角还残留着血迹,面容凌乱,沾着草叶与灰尘,双手手腕处有被捆住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