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萝笑道:“承蒙厚爱,小女倍感荣幸。”
“没想到吧,你欲先声夺人,让我任你牵着走,”神秘人喉间嗬嗬而动,抬步至裴萝身边,随手一拨,将装有黄金和药材的箱盖合上,从她袖中抽出两只布袋,一番比验,“裴二娘子,你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机关算尽,到底功亏一篑,全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将其中一只装有假图的布袋塞回裴萝的衣袖,道:“我还得感谢你,甚至连后路都给我找好了,倒省却了麻烦。”
裴萝了然地“哦”了一声。
“明白了。你要黑吃黑,叫我帮你偷图,却不给我报酬,反还打算杀了我灭口。”
她一番思索分析,“那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将我丢弃至荒村野庙,待路人报官,官府一查,在我身上发现了节度使谋反案中的重要证物,而再一查,大理寺架阁库的证物竟真也不翼而飞了,如此一来,傻子也看得出来我就是那盗走证物的祸首。至于我为何要盗,为何被杀,以郎君的狠毒与手段,想来定能抹去一切线索?或是制造一出假象,结果无非落成一桩悬案,自此了结。”
“虽与我设想的有所出入,不过,大致便是如此。裴二娘子,你很对我的胃口。”
神秘人神色阴阴,嘴角牵扯笑了起来,“我也曾拜读过《踏月仙传奇》和《俏明月》,朝暮旦夕,手不释卷,纸上所书裴二娘子当真是红粉青娥,惊鸿倩影,在下心向往之。一见真人,却是文墨也逊色。我万没想到,临到末了,你这样纵横江湖的绝代佳人,竟是要死在我的手里。可惜啊,可惜。”
裴萝盈盈却道:“我倒无妨,只是不要当着楚王的面,说《俏明月》。”
“楚王不解风情,又如何知晓这其中雅致温韵。”神秘人不以为然,据此直言。
裴萝道:“他不知晓,但他会生气。”
神秘人心思谨慎,眉头一拧,心下觉得不对劲,撇头看幽谲诡象的恶佛,真是何须与她多言,趁早杀了了事,一瞬间恶念丛生,神秘人厉声道:“动手——”
裴萝闭了闭眼,眼睫不颤。
于暗夜中,她听得破风声。是飞镖,是石头。
铁质飞镖“嗖嗖”袭来,其声锐利,碎块石头击打刀柄,其声闷闷。刀刃的嚓声划过耳边,还有飞镖刺入皮肉喉咙的异声,那些黑衣蒙面人短促地呼嚎,又疾速倒下。
裴萝立时睁眼,见那八人皆颈中飞镖而死,八把刀被石头击空。她双掌接着双脚,打退周围八人,矮身旋过,劈手接来下落的一把刀,直直刺向神秘人。
神秘人被逼得后退,倒吸凉气,覆了人皮面具的脸也能看出色变。
裴萝的刀尖倏然一挑,神秘人手筋突痛,布袋转瞬落入裴萝之手。
裴萝手指勾着布袋的绳结,“我说了,我不喜欢别人从我手里抢东西,郎君怎么不记得?”
神秘人道:“你……”
庙口有枯枝落叶碎裂声。
他猛地看过去,心跳动得厉害。
此时雾绕明月,遮住了月华,四下晦暗相接。
庙外有一人,衣角微动,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影绰不明。直至他走近,月色重现,方见来人面如冠玉,神态冷峻,穿着一身玄衣圆领袍,系香囊玉佩,腰挂横刀。正是楚王蔺无忌。
神秘人大惊,瞠目结舌,一时愣在原地。
蔺无忌怎么会在这里?!他布在庙外的护卫,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全部被杀!
裴萝丢了刀,快步到庙口,拍拍布袋上的灰尘再递过去,欢喜道:“殿下殿下,你看!我都让你相信我了嘛,绝对没问题的,我可是踏月仙!”
裴萝抬头仰面,眉眼弯弯,娇如桃李,容色姝灵。在这澹月之下,更显得纤丽无比。
蔺无忌接来布袋,目似寒星,冷静地“嗯”了一声。
裴萝道:“殿下,殿下,你夸我啊!我不厉害吗?”
蔺无忌淡声道:“人当戒骄戒躁,虚怀若谷。”
“殿下好没趣。”裴萝撇嘴,暗暗道他小气古板,又转而笑起,“不过我可是不吝美誉的,殿下不夸我,我也还是要夸殿下的。殿下的暗器手法真是准。”
她双手拍着脖颈和膝盖,“那刀架着我,我一点儿也没受伤呢!”
蔺无忌垂睫扫了她一眼,脖颈确实不见血丝。他的暗器也着实准。
他们这几个来回的言语,那神秘人已是惊心动魄,犹如掀起巨浪。庙里八具尸体就匍匐在黄金箱子上和恶佛像的脚下,黑夜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神秘人悄悄侧步退身。
裴萝是面朝蔺无忌,背对神秘人的,却在那人移步的一瞬,握住刀柄,骤然一扬,那刀正刺中墙壁,震得发霉的墙壁沙沙掉块,砸到神秘人的脚上。
那人见得身前突现横刀,去路被挡,灰瞳一沉,不由捏了捏拳,嘶哑道:“看来是我功亏一篑,千算万算,没算到赫赫有名的江湖中人,自诩规矩,竟是不守信义之辈!”
裴萝啧啧几声,心中不服,走去辩驳:“阁下要我所盗之物可是谋反案的证物啊!从你三番五次去白雪楼,要我盗取公门朝廷之物,我就知道非比寻常。我的身份暴露后,你更是直接找上了我,开价黄金一千两和数两珍惜药材引诱我,可本姑娘缺你这点东西吗?至于为了蝇头小利,公然和朝廷做对吗?”
她觑着蔺无忌的神情,正义凛然道:“所谓江湖道义,自当慨然重诺。可如尔等这般祸国殃民之恶贼,身为大梁儿女,人人欲除之后快,我又怎会贪图小利而舍却大义?况且,你真觉得我傻是不是?你让我偷谋反案的证物,此事大逆不道,我早猜到你要过河拆桥了!哼哼!”
神秘人咬牙道:“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你和楚王是串通好的!”
裴萝耸了耸肩,笑道:“不错。怎么样,这是我和楚王殿下的第三次合作,越发默契了!”
第一次是做戏抓偷私产图的刺客。第二次是在赌坊,激得赌坊动手。第三次便是此刻。
蔺无忌听她叽叽喳喳,依然神色冷淡,只是不觉回想起,昨夜在赌坊里听骰辨点时,裴萝悄悄向他的手心塞去一张纸团,纸团粗糙,手指柔软细腻……纸团上歪歪扭扭写着难看的字:丑时,大理寺,架阁库见。
一瞬走神,蔺无忌冷冷道:“你是谁,跟山阳节度使和武宁侯什么关系?私产图里又藏着什么秘密?”
神秘人哼了一声。
裴萝笑道:“好啦,别见外,让我们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吧。”
语罢,裴萝刀尖一抖,正要挑开他的人皮面具,身后忽起刀声。
蔺无忌挥手打出暗器,庙口突然蹿出来的那人摔倒在地。
从城内到荒僻城郊,足有一个多时辰的漫长之路。为了消息畅达,神秘人在途中必会布下斥候探子。裴萝不认得这人,但见他衣角有撕损,肩后有重伤,断定他是这路上的探子之一。观他衣着,可知这一路的探子都被柳莺或是楚王的手下控制住了,而这人是感到风声,拼死回来报信的。
思绪游走,其间不过一息,便是这一息功夫,让神秘人逃脱裴萝的刀下,他跨步到恶佛像的后面,讥笑道:“可笑!真以为我这破庙就只有这么几人吗?!我还有千军万马!”
在他说话之时,藏在佛像后面的手,却摸到佛像的底下一处,探手用劲一推,凹进去一个方寸大小的圆形,随后掌心贴上,迅速左移一圈,右移两圈,回半圈。
动作完毕,一言也恰好结束。随着他语声重重一落,破庙中骤起齿轮转动的刺耳声。
裴萝皱眉,侧耳倾听。
阴暗闷燥的破庙里,上下四角,共东南西北八个方位,八处皆有异动。很快,齿轮声弱,而飒飒铜铁之坚脆声渐强。突然——“嗖嗖嗖”!短箭和暗器猛地四面八方袭来,势如寒风啸林,急急如暴雨倾盆。果真是神秘人所说,千军万马。
裴萝心下一惊。
蔺无忌下意识道:“小心!”
裴萝忙地后退,叫道:“殿下!”
蔺无忌平扫拔刀,挥刀劈砍。他刀法极快,身影瞬息万变,只听得“噼里当啷”的金属对击声。裴萝也握住刀,手腕翻转架背刀花,加入了战局,速度不输蔺无忌。庙外听到动静,潜伏着的重青领人立马出来相救。
暴箭如雨,好似怎么发也发不完。
“好好享受吧!”神秘人到了佛像的另一边,僵硬怪异的人皮面具正与那佛像如为一体,他得意一笑,黑暗中又扣动一处机括,下了密道,消失在庙中。
重青道:“他跑了!”
重青正要去追,被短箭逼退。
蔺无忌道:“先别追,暗器有毒,小心为上。”
裴萝入了白雪楼后,多有研究奇门遁甲之术。她一面扒下死人的衣裳,撩扫飞箭,一面眯着眼睛,探查暗庙机关,正心下思忖。箭矢纵有四面八方,却到底是不能飞的,如此密集的箭势,定有破绽。
裴萝仔细打量,发现那短箭从多方射过,看似混乱,实则却是半点未经佛像。
“佛像。”蔺无忌沉声道。
裴萝点头道:“对,佛像!他刚才就躲在佛像后,控制的总机关一定在佛像里!”
那佛像动作诡异,形相惊悚,似笑非笑,尤其在这暗沉夤夜之中,显出一万分的恐怖,像是吞噬众生的魔鬼。况且荒郊野外的这类佛像,极是不详,别说碰了,寻常人更是连看也不敢看,生怕染上不详与厄运。重青等亲随不敢靠近。裴萝见过不少模样吓人的野佛,自诩胆子很大,可也不禁惧怕,犹豫不前。
“接着。”蔺无忌将裁冰刀掷给离他最近的裴萝,随后捡起地上两柄横刀。
裴萝忙接住这把上好的裁冰横刀,便觉一缕清凉寒气。暗器不长眼,容不得半点走神,她迅速换这把刀击打反折袭来的暗器,一上手便觉得顺畅轻快,游刃有余。裴萝心下欢喜,叫着重青,一同去护蔺无忌,免让机关暗器近身。
蔺无忌双手握刀,冲过如雨暗器,跃到恶佛身旁。那恶佛高约二丈,人须仰望。离得越近,越是惕然。蔺无忌眼眸微敛,只当不察,敲指扣击石铸佛像,细听声音,里中当为空。他有了决断,踏着轻功,脚抵梁柱,运气内力,向着佛像的心口侧处挥刀一砍,佛像裂开缝隙,石块碎碎洒落。
裴萝叫道:“好!”
蔺无忌呼吸沉稳允长,再运内力,蓄势而发,对着那缺口,猛地挥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