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有宵禁，夜里不可在外行走。黑市这样疏于管束的地方，近几日也有飞流卫巡街。裴萝只好寻个法子，逗留在坊内的酒楼，等对方送上门来。

“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神秘人道，“黑市不能去，但我知道魏国公府在哪。”

裴萝匀步走来，裙摆摇曳，眉目由暗至明，道：“江湖上的事情，还是放到江湖上来解决吧。况且我要退金盆洗手了，待做完这一局，踏月仙便再与我无关，任何人任何事，我都不希望牵扯到魏国公府，影响到我裴二娘子的身份。”

她提裙落座，略带歉意道：“我考虑不周，未来得及备上酒菜，只剩下茶点了，累得郎君将就，望郎君见谅。”

“无妨。”神秘人左手微曲，搁在桌上，身子前倾，胸口抵在桌边，“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裴萝眸光不闪不躲，直直迎上，“只是，那药材……你当真能拿得出来？”

“你不必担心。”神秘人似乎聊准了她会这么问，从怀中取出一个厚重的纸包物什，“二娘子请点，好明白我的诚意。”

裴萝垂眸，解开桑皮纸和麻绳，迎面清苦草药味。原来那纸上，层层叠叠堆积着各色草药，裴萝拨弄了一番，见得寒草、歧白、石黄、何首乌等药材，足有一两。

裴萝挑眉，道：“郎君真是大有来历呢，竟能寻得这么多的珍稀药材。”

“能投其所好，自是再好不过。在下只等踏月仙一句话。”神秘人道。

裴萝微笑道：“郎君数次光顾，足见执念，怎好让郎君绝望。好，我答应了。一千两酬金，和剩下的药材，我全都要。”

“爽快！”神秘人道。

声音粗粝，面色起初无丝毫变化。渐渐地，僵硬的嘴角露出上扬的弧度，却像是皮肉被吊着，透着似笑非笑。他扯着嘴角，那笑意愈发明显，也愈发渗人。

神秘人那显示着笑意的嘴角，在看到裴萝从袖中掏出一话本大小的布袋，袋口未紧束，露出一叠纸脚之时，扯到与鼻翼同高，不能再动。维持着这样的诡怪，他甚至灰黑的眼瞳中都闪出了几分诧异的光亮，喃喃道：“这是……这是？！”

欲伸臂劈手夺来。

裴萝扬手收回，“诶”了一声，道：“我是贼，我不喜欢别人从我手里抢东西。”

神秘人的失态只在一瞬，他收起思绪波动，沉声道：“裴二娘子这是何意？”

裴萝将布包放在桌上，推至那人面前，俏声道：“郎君请过目。”

神秘人面色已是冷静。但裴萝目光定定，瞧得清楚，见他拿起布袋，拉开束口，从中取出一叠纸，纵是神态稳重，指节却在微微颤抖。

裴萝垂眸浅笑，低头拈起一块冷透了的糕点，送入口中。

“裴二娘子……你这真叫我意想不到。”神秘人眼瞳晦暗。

裴萝道：“速战速决，不好吗？我这个人喜欢快刀斩乱麻，绝不让雇主失望。”

“在下第一次与江湖中人打交道，还是名震天下的第一神偷，实在是大开眼界。”神秘人失笑，短促尖锐，旋即复又伏案观纸，将四张图纸挨次拼凑一道，看得极其认真，似是寸寸抚过。

裴萝作势打了个哈欠，身子慵懒歪斜，不见端正，吃完了一块糕点，又端起一盏茶，指间扣着杯口，悠悠啜饮，唇齿间流连茉莉冷香。

片刻后，那神秘人缓缓放下私产图，语声锐利了三分，“从前我听闻，素手神偷踏月仙背靠白雪楼，奉行盗亦有道，劫富济贫，锄奸扶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角色，便是坊间百姓，对你也是崇拜有加，更有感激你救命大恩之书生，写出话本《踏月仙传奇》，助你扬名天下。依你这样的人物，自是言而有信，一诺千金了呢！”

他稍作停顿，似乎要转折。

裴萝见缝插针道：“江湖上是有这样的说法，不过都是虚名，身外之物罢了，我不曾放在心上。”

神秘人厉声道：“裴二娘子，我知道你武功高强，江湖手段多，单打独斗，我是奈何不了你。可我们这是做交易，开门见山的交易，都说白雪楼最重武林道义，踏月仙又是如何侠盗，名声与规矩当前，你总不能仗势欺人，巧取豪夺吧。”

裴萝笑道：“阁下的意思是？”

神秘人拍桌道：“哼，你拿伪造的证物糊弄我！”

裴萝惊叹道：“呀，郎君好眼力。”

说着，抬手接住神秘人甩过来的图纸与布袋，由衷道：“竟能看出这图是假的，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你的身份了。”

神秘人面皮阴冷，盯着裴萝。他以为裴萝会因被戳穿而惶恐局促，或是气急败坏，装痴卖傻，却没想到她方寸不乱，若无其事，令人捉摸不透，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到底什么意思？”神秘人质问道。

裴萝束好布袋的袋口，不紧不慢道：“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昨夜子时后，我潜到大理寺存放卷宗的架阁库，本欲盗得私产图证物……”

她忽而叹气，急声道：“就差一点。我跟你说，我碰到楚王殿下了！险些被他抓个正着！”

神秘人当即眼眉一皱。

“还好本姑娘轻功无双，没落入他之手，不然……”裴萝啧声，“真就大事不妙。”

神秘人冷笑道：“所以，你便造了一份假的给我？裴二娘子，这一千两酬金与药材不是白拿的。”

“我话还没说完呢，郎君不必着急，也千万别误会我一番苦心。”裴萝莞尔，“郎君对平陵城应当有些了解，自然也知道近来发生的事，他是来查盗墓案卷宗的。我只得躲在房梁之上，待楚王走后，盗走了私产图证物。此外一切顺利，我回到裴府，只是眼皮却开始跳了起来。”

神秘人半信半疑。

“思来想去，心中总是不安，于是我觉也没睡，连夜绘制了一份假的私产图。”裴萝捻着布袋绳结，“也就是这个。怎么样，很厉害吧？我照着描摹仿照，一横一竖，几乎真假难辨。只不过还是让郎君你发现了，我心服口服。若不介意，可否请郎君赐教，何处泄了破绽？”

“这个你不必问。”神秘人声音一高，仍是狐疑：“真的图也在你这儿？”

“不错。”裴萝微微一笑，从袖中又取出一只布袋，却是只抽了一张图纸出来，递到神秘人跟前，“这是其中一张，郎君请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