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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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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

鸡鸣三声,天蒙蒙亮,青雾游走在空荡旷远的平陵城。

承德门高阁击鼓,宵禁除,坊市开。

沉寂一夜的皇城,霎时喧闹了起来。晨雾缭散,城中一瞬为之明亮,只见得巷子里挑担推车的贩夫走卒,沿街店铺开门迎客,不过半个时辰,长街行人如织,论着家长里短,车马来来去去,踏起黄土红尘。

就在这条西市的长街上,巷子口旁边有一家馎饦铺子,铺子主人在热气腾腾的白雾和四溢食香中放声吆喝了。这家的馎饦是老字号了,口味极佳,不一会四五张桌子便坐满了人,悠悠闲话。

“娘子,您的馎饦来了,新鲜出锅,小心烫!”

店家端上一碗色泽鲜美的馎饦,因着时日入夏,天气渐热,店家又送了一碗乌梅饮。

裴萝握起筷子,轻轻搅动着馎饦,那散出的热气扑到面颊上,暖意融融,含一口馎饦,只觉滑嫩齿香,爱不释口。再啜饮清凉酸甜的乌梅饮,淡去那舌尖的烫意,浑如人间美事一桩。

“娘子,这是您打包的馎饦与乌梅饮子,小的也照您的吩咐,去买来了胡麻饼和绿豆糕。”店家忙活着递来一个竹编食盒,“不过没有买到金乳酥,您也瞧见了,那家铺子今日没开门,听说昨日便回乡侍奉老母了。”

裴萝的视线从斜对面那家木门紧闭的点心铺子收回:“有劳,多谢。”

她放下银子,正要提着食盒离开之时,忽而一顿,脖颈微侧,目光轻扫。

数丈之外,听得“哒哒哒”整肃的马蹄声,夹杂着金银铜铁的锋然碰撞声。裴萝垂眸倾听,那动静稳而不乱,是训练有素的官兵。

顷刻间,马蹄声逼近,直至她身后谈天说地的食客也注意到了。

“快看,是京兆府的官兵!”

“还有飞流卫!”

百姓自动退让,任兵马通行。众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打听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这京兆府的司法捕快和飞流卫都是去黑市的!我二哥昨晚就在黑市,听说楚王殿下和大理寺少卿大人去黑市的赌坊查案,那逍遥赌坊横行霸道,对二位贵人大不敬!你们说说,大梁本就禁赌,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不是找死吗。”

“听说逍遥赌坊可不得了,朝廷有人呢。怎么会……难道靠山倒了?”

“这宫廷里的事情,咱们平头老百姓如何知道?反正这几日不安生,大家都老实一点,别跑黑市去赌!对了,也别去买楚王和踏月仙的禁书!”

……

裴萝提着食盒,往相反的方向,返还魏国公府,翻墙飞后院,穿过竹径,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轻梦阁。

院子里洒扫的婢女们见到她,忙不迭地恭敬行礼,不敢多言半个字。

“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是,二娘子。”

裴萝推门入屋。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柳莺罢笔,将连夜赶画出的四张图递给裴萝。

“吃点东西吧。”裴萝放下食盒,取出还热乎的馎饦和糕点,摆到桌案上,随后便接过柳莺递来的图,凝神细看,微微一笑,眸色明润光亮,“几乎一模一样,柳莺,你这一手以假乱真的本事可是越来越强了。若此事能成,你是大功。”

柳莺正饿着,嗅到食香,连手臂上沾着的墨都来不及去洗,抄手就拿了一块胡麻饼,胡饼烤得酥脆金黄,配上鲜香的馎饦汤,腹中顿时暖和了起来。柳莺本就因姐姐给她带了她爱吃的,又夸赞她,十分欢喜:“是姐姐厉害,我不过仿照着,拓写而已。”

二人都是一夜未眠,却不见丝毫倦态。

柳莺迫不及待道:“姐姐,私产图已经有了,我们今夜就再访黑市,先发制人!”

裴萝放下四张私产图,按照顺序一一摆放在桌上,“我查过了,卖金乳酥的点心铺子只是烟雾,没有线索。回府的时候,恰又看到朝廷派京兆府与飞流卫一同前去黑市。这几日,黑市必有官兵巡查,这个节骨眼上,去黑市与那个人交易,实在不安全。”

“京兆府和飞流卫?这是怎么回事?”

“这得问楚王殿下啊。”裴萝拈了一块绿豆糕。

柳莺懵然不懂。

裴萝道:“昨夜逍遥赌坊发生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楚王去黑市办案,为国为公,查的还是重大的帝陵被盗案,结果却遭那般对待。待楚王面奏皇帝,陈述盗墓一案,这时候,再云淡风轻地提及那赌坊如何祸害,黑市如何猖獗,目中无人。楚王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陛下焉能不怒?一切便都如楚王所愿,封了禁书,也查抄了赌坊。”

裴萝与柳莺刚到平陵城,潜藏了半年之久,探查到那逍遥赌坊的背后老掌柜是太子女婿的昔日门客,赌坊实则是太子党的钱袋子。

楚王与太子夺嫡,端掉逍遥赌坊,不足以动摇根本,但起码能让太子党伤了元气。

“君子待时而动。楚王绝非才知晓逍遥赌坊的背后秘密,这时机利用得真是极好。总归有帝陵被盗案和圣上的信任挡在面前,他占尽了一个至高的理字,不至于成为太子党的靶子,反而是那些想射伤他的人,变得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只能咽下这口闷亏。”

“不仅如此,还可肃清黑市,端了赌坊和禁书,顺便报复了太子在送春宴上点破赐婚的一仇。这就是所谓顺势而为,‘一箭三雕’。他大胜,却是简简单单,清清白白,谁也不能挑他的不是。”

裴萝摆弄着私产图,勾唇一笑,“楚王有意思得很,我对他很感兴趣。不过可惜啊,我替他将赌坊的场子炒得那般热闹,他也不曾谢谢我,真是冷冰冰的一个人。”

说起楚王,柳莺撇嘴,不大高兴,“他当真是讨厌,姐姐好言好语,笑脸相迎,他只当瞧不见似的,目下无尘,眼高于顶。偏偏还要嫁给他!”

柳莺满腹怨言,抱怨了一通,出了口气后,回归正事。

“既是这样,那黑市便不能去了。那个神秘人着急要得到私产图,会设法给我们传信吧,姐姐,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耐心等待就可以了?”

“不。”裴萝将私产图合上,望向雕花木窗外,晨光映照在垂露的石榴花上,浓绿新翠,秾花流丹。

她托腮,指如削葱根,指尖缓缓跳动,轻点面颊,“不论什么时候,我要占据主动的,是我。地点我选,时间我定。”

柳莺道:“姐姐的意思是?”

静默片刻,裴萝又翻过那四张私产图,“你派裴府的人替我回一份信笺给广阳公主,待会再以我的名义,去踏莎楼订一间雅间,让踏莎楼备着好酒好菜,说我要宴请公主。”

自宫宴后,广阳公主心心念念要裴萝给她演示话本子里的各项江湖奇技,只是逢上裴群自缢,裴府办丧事,诸事琐碎,广阳公主便作罢。直至丧事结束,广阳公主自前日又寄来信笺邀约,裴萝沉念过往恩仇,因着心境不畅,借口推脱了。

柳莺笑道:“这倒是好,踏莎楼掌柜听说是宴请公主,定会严加上心。那个酒楼人来人往,不怕消息传不出去。”

裴萝吩咐道:“对了,你再去……”

柳莺吃完馎饦汤和胡饼,又喝完乌梅饮,便去着手安排了。

裴萝斜靠榻上,举着那一张张的私产图,若有所思。渐渐倦意袭来,卧床小憩。她没去用膳,裴皎担忧她饿着,便送来些热乎吃食。说了会话,裴皎心事重重地离去,说照顾叶氏,裴萝吃光后,伏案而眠。又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至正午,被院外的男人声音惊醒,裴萝一边揉按着眉心,一边起身慵懒行礼:“见过父亲。”

裴郅被降了官职,不可穿紫袍,国子监的新差事又处处不得意,加之儿子畏罪自缢,诸事之下,气势削弱,鬓边多生白发。

他板着脸,一连问道:“你昨晚去了黑市的赌坊?你去干什么?你没再得罪楚王吧?”

裴萝去到梧桐树荫里,躺在藤椅上,从衣袖里掏出蜜饯,道:“父亲的消息真快啊,不过您放心好了,我又不是惹祸精。要不然,楚王怎么没把我抓走?”

见她如此嬉皮笑脸,裴郅无名怒火,训道:“你已是魏国公府的千金,陛下钦定的楚王妃,凡事须得谨慎规矩,一言一行都得符合自己的身份。去黑市、赌坊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岂不是自降身价、损了公府与皇家的颜面?”

裴萝装傻:“楚王和卫大人也去的呢。”

裴郅忍耐道:“那是大理寺查案,与你有什么关系。”

“好吧,好吧。”裴萝不欲与他多言,摆出顺从的姿态,“一切都听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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