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凭有意无意地咳了几声,道:“表兄,你……”
蔺无忌摩挲着红宝石,仔细看过那外侧至里的一行字,听卫凭欲言又止,问:“何事?”
“看来裴二娘子,是得罪你了。”卫凭似笑非笑,话中有话,“是吧?”
蔺无忌道:“没什么得罪不得罪。”
“楚王殿下光风霁月,清正端方,实际上呢却也不是好惹的主。”
卫凭啧了一声,“不过,相比于对付太子殿下,你对付裴二娘子的手段也太……稚拙了,跟玩闹一样,全然不是你——楚王殿下会做出来的事。我若是告知广阳表妹,她可不知要多震惊呢。”
蔺无忌不欲回应,心中却暗暗思忖走神,冷淡地瞥向走在前面的裴萝。
“表兄,或许我应该给你准备一份丰盛的新婚贺礼了。”
卫凭一派看透的神情,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蔺无忌只觉他莫名其妙,皱眉道:“……不必。”
卫凭意味深长地一笑。
*
大理寺的官差押着朱三到了他在黑市的栖身之所,一番搜查,现银基本上都输光了,只剩几枚铜钱,然而屋墙、地下、箱子里却是藏着不少的财宝,个个价值连城,便是一枚小小的珠子,也是来历不凡。
也是幸得朱三刚到黑市不过半月,他又会藏,且事情暴露得及时,否则以黑市的杨文斌和逍遥赌坊这些狠角色,迟早要将这些财宝啃得渣都不剩。
蔺无忌指间捻着晶白的一只真珠,余光扫到裴萝悄悄踱步逼近的身影。
“王爷眼力超群,想必定能看出这是哪朝哪年的墓葬品。”裴萝又恢复到笑吟吟的,“不妨请王爷赐教。”
她左看右看,这真珠通体洁白纯净,一无花纹二无刻字,难辨别得很,她就不信蔺无忌还能看出来。
蔺无忌看她眉目狡黠与那不加掩饰的挑衅心思,道:“你会伪造珠宝,应当知道真珠这种东西至多能保存多久。”
裴萝回想道:“若保存得好,又是墓葬的话,上千年也是可以的,只是早已黯淡无光了。”
蔺无忌道:“这颗真珠华彩照人,光泽莹润,大约百年不到。看这珠子的成色,是南海淡水珠。以此推算,应在五十年前,极有可能是出自本朝成宗陵。”
论起来,成宗是元景帝之祖父。
蔺无忌看向瑟瑟发抖的朱三,眸色一冷:“这是死罪。”
这么快就看出来了?裴萝不死心地追问道:“为何偏偏是五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六十年,八十年不行吗?为何偏偏是帝王陵,亲王公侯陵不行吗?丞相将军墓不行吗?”
蔺无忌轻描淡写:“怎么,你质疑本王?”
蔺无忌出身皇室,对这等珍品很了解,如此反问,裴萝虽有不服气,倒是信了几分。可裴萝实在不懂,如何就是出自五十年的。好奇心起,问他。
“认识这个符号吗?”蔺无忌指腹转过真珠。
裴萝凑近才看清真珠上有一细微图案,极小,寥寥几笔,似是随意画成,也不知是什么。她抬眼看向蔺无忌,茫然地摇了摇头。
此时二人之间只隔一颗真珠,抬手便可触及对方面颊。
蔺无忌微怔,脖颈微微后移,眼神错开,“成宗皇帝好画,这是他自创的符记,寓意吉祥万年,这样的符记在成宗朝的宫廷中很是常见。”
裴萝恍然:“原来如此,王爷真是好厉害啊!”
她离得还是那般近,近到蔺无忌低头就能看见她黑亮的眼眸和浓密的长睫。朱三的屋子烛火很暗,摇摇晃晃的。那烛火便也摇摇晃晃地映照着她的脸,长睫眨动,明暗相接。
蔺无忌牙齿不经意咬过寸点舌尖,移开真珠,冷漠道:“书上都有。”
裴萝表示道:“我也看书的。”
蔺无忌道:“我说的是史书,不是乱七八糟的书。”
“……”裴萝笑了笑,“什么是乱七八糟的书。”
蔺无忌本是脱口而出,讽刺裴萝偷《思君词》和《俏明月》这两本禁书。待看裴萝眉宇笑意,方觉不妥,面上更冷三分,裴萝再问,他便不答了。
裴萝有意要报复他方才说的死人戒指一仇,追问不休。
蔺无忌置之不理。
追问了几次,眼看他愈发不耐烦,裴萝也自觉地点到为止,笑吟吟地看着大理寺拆了朱三的床板,搜查财宝。
蔺无忌仔细判断搜出来的那些财宝的来历,耳中暗听那边卫凭与裴萝闲聊。
卫凭道:“说起来,我可提醒你,裴二娘子,大梁禁赌,出了今夜那事,日后抓赌会更加严苛,你可别再来黑市了,若被抓到,定要在狱中待上几日,到时候又惹得京城议论纷纷,魏国公裴大人面上无光。”
他压低了声音,“尤其你现在还是陛下钦点的楚王妃,楚王和陛下那边也说不过去。”
“了然,多谢卫大人忠告。”裴萝挽回一下自己的颜面,“其实我来黑市,并非为了赌。我可是要立志清白做人的。”
卫凭看破不说破,笑问:“好啊,裴二娘子,我相信你,那么你是来做什么的。”
裴萝道:“我是来……”
蔺无忌想起她神神秘秘乘舟的画面,若有所思。他直觉地认定,裴萝今夜出现在黑市,定有隐情。他也始终觉得,此女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来看书的。”裴萝瞥了眼蔺无忌,笑意更深,“看书总是可以的吧。楚王殿下也教导,多读书。”
卫凭道:“当然可以,不过要看裴二娘子你看什么书了。今夜过后,也会严抓禁书的流传。”
裴萝“啊”了一声,暗戳戳道:“真是生不逢时。”
见他们似是越聊越投机,越聊越欢,蔺无忌冷冷地瞥过,“这里在查案,不是你们闲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