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郅更是不快，却也知道，裴萝不像裴皎，她自幼混迹江湖，习性顽劣，肆意妄为，全不知礼仪廉耻，甚是不好掌控。而且还有几分邪性，大郎想对付她，反倒送了自己的性命，她则滴血不沾。

若真是硬碰硬，名为父亲的他，也讨不得好。他本也不须讨得好，只不过眼下裴府落败，青黄不接，看来看去，竟是即将成为楚王妃的裴萝，最有希望让裴府起死回生。

他只得表露和气，“蓉蓉，父亲也是为了你好。你毕竟要嫁给楚王了，皇家规矩比裴府要多了，那儿才是如履薄冰，步步难行。你若还留着这些江湖习气，不顾皇家体面，难保不会生出乱子。”

裴萝笑意相对：“父亲教训的是，女儿明白的，今后女儿不去就是了。”

裴郅皱眉，只觉裴萝一副油盐不进、阴奉阳违的样子。

“昨夜逍遥赌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好好说来。”

裴萝随便说了几句，嚼着樱桃酪，躺在藤椅上一晃一晃，看裴郅陷入沉思。看得出来，一向拥护正统太子的魏国公，也在犹豫了。

因着这份犹豫，裴郅在得知裴萝今夜宴请广阳公主时，虽有顾虑，却还是同意了，不过严肃道：“莫要光顾着攀附公主，忘了随州裴氏的祖训。”

裴萝点点头，起身送裴郅。

裴郅待要离去，柳莺提着几大包药材正好进入院子，带进来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国公爷。”柳莺行礼。

裴郅皱眉，不悦道：“都是什么东西？”

裴萝道：“是药材。父亲，这是女儿的一点心意，听四妹妹说，母亲身子总是不好，已经连着几日没睡好了，平日里常常咳嗽畏寒，女儿本想侍奉左右，可母亲一见着女儿便情绪动荡，因此我也不敢靠近，徒令忧心不已，便叫柳莺去城中药铺置办了药材，想着为母亲亲自煎药也是好的，总能聊以慰藉。”

她说这番话时，低眉顺目，流露出几分伤感与无奈。

裴郅打量道：“哪需要这么多？”

裴萝道：“女儿不通医理，是女儿的过错。”

“罢了罢了，你有这个心也是极好的。”

裴郅忙于公务，便也没再多说，离开了轻梦阁。柳莺提着药材入屋安置，裴萝敛去笑意，重新躺到藤椅上，接着落下的树叶，反手挥出，以此练习指力。

院中婢女只见得一抹翠影掠过，还没看清，便听“嚓”的脆声，那叶子竟嵌入了院墙半截。婢女吓得个个老实无比。

练了一下午，时至傍晚，裴萝拔下院墙内的叶子，随手一挥，叶子飘入昏黄池塘中，随水而流。

“姐姐，都准备好了。还有一刻便是宵禁，咱们须得赶在关坊门前出发。”柳莺小跑过来，道。

裴萝已装扮好，闻言应声，乘车赴踏莎楼。

踏莎楼的掌柜一见了她，便喜气洋洋地相迎，领着她上三楼，推开名为“洗喧阁”的雅间，“二娘子，这是鄙楼天字号雅间。按照您的吩咐，新鲜菜品都在后厨备着，只待您一声令下，就开锅起灶。另外，隔壁的雅间也给您包下了，您放心，绝无旁人知晓。”

裴萝悄悄多塞了一块银铤，“好，有劳掌柜。”

掌柜喜笑颜开。银子倒在其次，能给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第一神偷、未来的楚王妃办事，那是莫大的荣幸！

裴萝进入雅间。洗喧阁富丽堂皇而不失雅致，比卫凭上次宴请她所在的雅间还要更胜一筹。这样大的地方，打起架来就更方便了。胡思乱想了一通，裴萝笑了笑。

她在雅间中转悠了一圈，敲敲墙壁，又推窗探着高度。思索着差不多了，让柳莺去知会酒楼开灶。她的时辰掐得极好，酒菜上了满桌，蔺明露恰好入座。

蔺明露锦衫罗裙，云鬓上斜插金簪玉钗，额间点花钿，两颊微微晕红，娇媚可爱。一入座，便与裴萝饮了一盏酒，瞧着心情很好。

“裴二娘子，听说你昨夜在黑市遇见我阿兄了？你去黑市做什么？该不是真如卫表兄所说，去赌钱的吧？”

裴萝冤枉道：“误会呀，其实我是去买书的。只是顺便去了赌坊，才与楚王殿下相遇。”

“哦？什么书？”蔺明露也不傻，有意挑眉笑了笑，“《俏明月》吧。”

裴萝也含笑，抬手给蔺明露斟满了松溪酿，“公主说笑啦，那本书通篇臆想，胡写一气，还编排楚王殿下，简直其心可诛，禁得好！我去买书，是买《楚王英雄传》和《踏月仙传奇》的。”

蔺明露显然是不信，不过私下与裴萝说着阿兄最讨厌的话本子，总觉得难以面对一向光风霁月的阿兄。蔺明露轻咳一声，避而不谈，说起《踏月仙传奇》，这个话本子她尤其喜爱。自从上次在极乐宫，见过裴萝的本事后，她便抓心挠肺地想要看裴萝施展话本子里写的其他绝技。

“清酒生花！就是你参加山庄宴会，在众人面前露的一手。”

裴萝道：“这个倒是简单。”

她双指执起满是松溪酿的一只青瓷盏，打量雅间。

她们的筵桌在雅间当中，四周正自宽敞，遍观雅间，东南有屏风，西北有纱帘。

裴萝一番盘算，扬唇一笑，握着瓷盏的手腕轻轻摆转，只听“呼呼”的细微一声，那杯盏被掷出，顺势斜削飞出，绕雅间环了一圈，盏口始终朝上，一圈毕，复回裴萝手中。再一细看，那盏口干净，未有酒液漏出，只是原先与盏口一齐的酒面，减去半寸高。

“是花！”蔺明露惊呼不已，看向屏风与纱帘，只见其上各印有四朵花，水痕有深有浅，形态各不相同，或含苞，或盛放，或纤丽，或秾艳，合在一起，竟有几分花团锦簇之意。

“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蔺明露如遇神仙，缠着裴萝再演示，又演示了话本子里提到的其他绝技。

裴萝从命，使出自己幼时习得的戏法功夫，将蔺明露哄得欢喜至极。待公主大发慈悲，许她休息时分，裴萝道：“其实，今夜宴请公主，除了答谢送春宴上公主之恩，小女还有些私心。”

蔺明露待她更是亲近，“你说你说。”

裴萝道：“我与楚王殿下虽有婚约，可殿下不喜欢我。公主是殿下唯一的妹妹，兄妹情深，我想……向公主请教，楚王殿下的喜好，只怕不要冒犯到公主才好。”

蔺明露笑道：“这有什么，你尽管问好了。”

“阿兄性子冷，待人疏离，喜怒不形于色，从不发火，不管什么时候都从容沉稳，不动声色，很难猜到他在想什么。阿兄很厉害，不是好欺负的，他心计其实很深，又擅隐忍，总能让那些处心积虑想对付我们的人失算。小时候在冷宫，我被宫女们欺负，都是阿兄护着我。”

“他的喜好嘛……喜欢练刀，喜欢博弈，喜欢骑射，喜欢读书，喜欢研究兵法，有时候也题诗作画，饮食喜欢清淡的，唔……这么一说，他其实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说着，蔺明露骄傲道：“因为阿兄很聪明，做什么都可以做到很好，所以可能显现不出来吧。”

这些裴萝都调查过了，她好奇的是，“楚王殿下有喜欢的女子吗，是什么样子的？”

蔺明露“啊”了一声，挠挠下巴，“这个我没法回答你，阿兄很冷情，很少对人笑，更很少接触女子。他可能是不近女色，也可能是另有隐情，总之我有时候觉得，他可能要孤独终老的。”

“哦……”裴萝应声。心头一沉。

“不过，现在有你了呀。”蔺明露笑得眼如弯月，“卫表兄告诉我，阿兄会逗你，还会悄悄看你。”

裴萝闻言一愣，有些意外。

蔺明露已有三分醉意了，闹着要裴萝再给她表演些绝技。没过多久，又是一壶酒入喉，醉意更浓，面颊酡红。

裴萝扶着她去里屋床榻歇下，唤来宫女侍候。她则去酒楼后院，煮些解酒汤，让宫女喂公主喝下。

她们这一趟出来，便计划就在雅间里睡下的，直至天亮再出坊回宫。当下已晚，宫女打着哈欠，昏昏睡着。

裴萝替蔺明露与宫女盖好被褥，小心灭了烛火，附耳嘱托柳莺，便独自去向了隔壁雅间。

推门而入，一面容怪异的男子正端坐，见裴萝出现，兀自饮茶，只抬着那双灰黑浑浊的眼珠，笑道：

“裴二娘子，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