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中依然奋力应对暗器的亲随，见那恶佛裂痕，都心生恐惧，不由捏了把汗。

蔺无忌甩掉卷刃的兵器，沉声道：“刀来！”

裴萝转身劈掉短箭，顺势旋了一个刀花，摆手挥去。蔺无忌脚踏废刀刀柄，轻功而起，接过裁冰刀，握在手中，当下手心握得温热，他于半空中蓄力一斩，对众人喝道：“都退出去！”

众人不疑有他，纷纷退至庙外。

尚未站稳，便听得庙内“轰隆砰咚”重响，只见庙中扑出一阵浓烈的烟雾，混着呛鼻的霉味与硝石味。

那气味很是难闻，裴萝有些不适，被呛得咳了几声，捂着鼻子，挠了挠脖颈。

脖颈有些刺痛。

暗器的刺啦声消失不见，烟雾渐渐散了，恶佛被震碎，大小石块散落在庙中各处。灰烟中，蔺无忌撩刀入鞘，铮声如金，踏出破庙。

裴萝跳起拍手叫好，道：“殿下好厉害！我看那石像的凶样，又怕招上不干净的晦气东西，吓都吓死了，更别说去砍了！”

蔺无忌皱着眉头，面色隐忍，拂去衣服灰尘石屑，淡淡道：“如此等凶恶佛像，留之不吉，毁了正好。”

裴萝道：“殿下说的是！”

蔺无忌拍着衣角脏物，见裴萝弯眉笑眼地瞧着自己，冷声道：“做什么？”

“我是由衷敬佩楚王殿下，”裴萝悄悄走近几步，“殿下龙章凤姿，真乃天潢贵胄。”

蔺无忌不觉又是蹙眉，面色清冷，只当不闻，唤重青：“去找密道，那人应该还没走远。”

重青精神大振，“是！”

庙内烟雾散尽，重青很快在佛像后面的一处地下发现了机关。提起棉绳，地面上陡然现出一个铁质暗门。跳下暗门，往前走，是一条狭窄的蜿蜒密道。蔺无忌打头，手执火折，照见微若光亮，缓步徐行。裴萝便跟在他身后，佯装因为害怕，拽着蔺无忌的衣袖。

蔺无忌侧眸看了几眼。

他所穿是利于行动的窄袖，被人拽着会有手腕暴露的被束缚感，蔺无忌警觉任何潜在危险。他起先收回自己的衣袖，然而裴萝没安分几时，又拽了上来，装作很害怕的样子。

密道狭小，大家都相距很近，裴萝也很近，少女的温香与淡淡的松溪酿酒意萦绕在身，搅得蔺无忌火折子一乱，火焰摇曳。他有些不耐烦了，心知裴萝并非胆小之人，定是有意为之。无非又是像她在黑市里说的那样，说什么想和自己增进感情……此女尤擅胡言乱语，见人说人话，也不知是真是假。蔺无忌拧眉，冷脸不语，随她去了。

裴萝察觉到他不阻拦了，瞧着他被火焰照映出的昏黄冷冽的面容，微微一笑。

众人挨次穿过密道，最终到了出口，却见一块大石抵住。众人合力推开，沿着出口爬上来，只见是在一片竹林中，明月朗星，四下旷然，万籁俱寂，只有风声簌簌，不知是何处。在附近一番搜寻，竟翻找出一具尸体，这人衣着形相正与方才破庙之人一模一样。

重青立马禀报了蔺无忌。

蔺无忌赶到，揭开人皮面具。这人面目寻常，方脸宽额。

裴萝蹲在蔺无忌旁边，捂住脸，露出眼睛，叹道：“这一晚真是好吓人！”

蔺无忌沉吟道：“被灭口了，看来他背后还有人。”

没想到平陵城内还有这股神秘势力。他吩咐重青在附近和尸体身上找看看有无线索。

裴萝蹲着看他们检查尸体，忽叫道：“等会！”

她移近，“这不是那个人！殿下，你快来看，他是假的！”

蔺无忌转身过来，问：“怎么说？”

“我跟那人见过两次，一次是在黑市的船上，一次是在踏莎楼的雅间，我一直在观察他，他是个谨慎讲究的人。”裴萝抓起尸体的左手，那左手套着手衣，前三指如常，只是后两指却套到了一起去，以至手衣空了一块，“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差池呢？”

蔺无忌仔细观察，扯下尸体另外一只手的手套，不禁点头。

而且看这手指痕迹，中间三指有厚茧，指上沾染朱砂和墨汁，指甲缝中也有墨色，应该是个……常见掐诀画符的道士。

裴萝道：“兴许是那个人藏在密道底下听到我们破了机关，担心我们循着蛛丝马迹追到他，所以在密道出口堵了块大石头，又设障眼法，以这具尸体混淆视线，他好逃脱生天。此计定是临时起意。”

她环视周围，“此处虽也偏僻，却比那破庙好多了，清幽雅致，应是有些人烟的。想来这人夜半路过，误送了性命。”

裴萝心下默默一叹，替他阖上双眼。

蔺无忌的视线从裴萝身上移开，道：“血还是热的，应该刚被杀了不久，那人还在附近。”

裴萝提议：“这儿竹林宽阔，前面就是岔口，有东西两向，要不咱们分头行动吧？我和他打过交道，轻功一般，内力也一般，若无机关，不足为惧。”

蔺无忌颔首：“重青，你带几个人跟着她，其余人跟我。记住，小心有诈。”

“是！”

事不宜迟，一队分为两队，各往竹林两处去。夜间视物本就难，想要找人更是难。好在月光清明，不至于摸瞎。寻了一炷香后，裴萝和重青等人到了竹林溪边，忽听沙沙声响。

裴萝屏息凝神，指向一处，“在那儿！追！”

神秘人本在等着即将赶来的援兵，一不留神，竟碰到了竹子，发出了声音，暴露了自己的行踪。他只得运起轻功遁逃，只是不知为何，力气虚亏，脑子沉重，手脚也有发麻之感。

不消一会，便被纵跃而来、从天而降的裴萝阻住了前路。他正要后退，裴萝甩手射出暗器，又被阻住了后路。一番交手，神秘人不敌，左手腕和右手臂被划伤了几刀。

神秘人不甘于此，又拼上。他自诩武功不弱，本以为能应对几招，谁知越打四肢越是酸麻，夹杂着受伤的疼痛，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这……这是中毒的迹象！什么时候？！

裴萝笑了笑，适时地解开他的疑惑，低声道：“在踏莎楼的时候，在你打开第一份假私产图的时候。”

她让柳莺在图上涂抹过一种无影无形、无色无味的毒药粉末，在神秘人激动地验查图纸时，那粉末便飘入了他的鼻腔体内，慢慢入侵，直至当下发作。

“我行走江湖，偏喜欢用毒，这样我心安。”裴萝微微一笑，“不论捉住了你，没捉住你，对我来说，都是赢。”

“你……”神秘人此番没戴人皮面具了，而是用衣布蒙面大半张脸，声音还是刻意扭曲，“裴萝，你这个奸险狡诈的贱人！”

裴萝“诶”了一声，道：“你才是贱人！你方才还说我是红粉青娥，绝代佳人呢！果然男人的甜言蜜语都是假的，绝不可信。还是楚王殿下好，从不来这一套虚的。”

神秘人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

裴萝微笑道：“不足挂齿。今天这一夜太漫长，我都累了，趁早结束吧。重青，这人狡猾得很，绳子给我。”

重青心下早服气了这位踏月仙娘子，听话地递去绳子。

却刹那间又生变故——竹林中忽地传出沙沙声响，“哗啦啦”冒出十来个黑衣人，俱是手握横刀。

神秘人大喜！他拼着仅剩的力气，推开裴萝与重青。

黑衣人之首，觑准时机，当即掷去暗器飞镖。

裴萝和重青等人立马躲开。

兵贵神速，眼下也是。趁他们躲避的功夫，黑衣人又接飞刀续上，迅速救走了神秘人。

黑衣人之首道：“主上，要杀了他们吗？”

神秘人恨不得将他们削肉剔骨。可是他也知晓，裴萝武功高，重青等人也不可轻视，蔺无忌带人又在附近，今夜他失手太多次了，若硬拼，只怕置自己于险境，暴露身份。至于所中之毒，他府上有神医，定有解毒之法。不妨先行撤退，等来日方长，必报此仇。

“走！”

黑衣人丝毫不犹豫，护送主上离开竹林。

重青派了一人去知会蔺无忌，见他们跑掉，当即率剩下的人追上。

裴萝正也要追去，忽而脖颈发痒，忍不住去抓。

她神色一变，敏锐地意识到不能抓，逼迫自己放下手，手指一抖，眼前突然一昏，天旋地转。体内泛起一阵灼烧刺感，直冲涌向各处经络穴道，似河流决堤，来势凶猛。裴萝喉间刺痛，晕眩不已，扶着竹树猛地吐出一口血。

那血黏厚，在月光下，竟是黑色的。

裴萝探手压在脖颈和身体几处大的穴道上，只觉肌肤底下火焰狂跳，似要穿透而出，将她烧个殆尽。裴萝她颤抖着手去摸身上的药……没有药。

此时是初夏，远不是她毒发之冬时，她当然没带药。

万没有想到，真应了凌照所忧虑的，毒竟然提前发作了……裴萝又吐了一口黑血，浑身煎熬，艰难地跃起轻功，往无人处跑去。这是她的致命软肋，她不能让别人发现，她会死的。

此时她思绪迟滞，大脑浑噩，一个劲地运起轻功，越运力，体内越是疼痛。不知过了多久，疼得浑身是汗，血丝从汗中渗出来，她只得停下，茫然地看着四周一片墨色树林。耗了最后气力，飞上一棵桐树，坐在粗壮的树枝上，双手环抱枝干，扯下发带，绑住双手，不让自己掉下去。

做完这一切，再没有力气了，裴萝闭上眼睛，无数疼痛与疲累如山倾轧，包裹着她。

她想起了水溪村，想起了柴雪萼、裴素与裴经，想起了阿婆和阿翁，那些闲适的乡野时日，想起了一切美好的破碎。她静静地感受着报仇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