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萝迟滞地循声向来人，见是蔺无忌，呆住愣了愣。

蔺无忌端了茶盏来，面上没什么情绪变化，淡淡道：“喝水。”

细听却是语气有些僵硬。

裴萝脑袋尚昏沉，“哦”了一声，没听出来，接过了茶盏。她的手又虚弱又无力，还在抖，不得已只好双手捧着杯盏，慢吞吞地喝了水。

裴萝正口渴，一口气喝了光，问蔺无忌还要一杯。

蔺无忌看在她病重，声音还嘶哑的份上，便不多言，换了只瓷碗，倒满递给她。

裴萝又是一口气喝完，一摸自己的衣裳，又怔了怔，脸色微变，突然叫道：“我的木牌呢？”

蔺无忌问：“什么木牌？”

“谁帮我换的衣服？我的旧衣服呢？”裴萝在床榻上四处翻找。

见她很是着急慌乱，甚至额上冒汗，蔺无忌唤了侍女询问。侍女一听木牌，便去屋外，寻了个物件送过来。

裴萝立马夺过木牌，紧紧握在手中，大松了一口气。

“多谢姐姐……”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是细若游丝。

那木牌似乎待她尤为重要，视作性命一般。

蔺无忌扫了一眼，那木牌上画着些人物风景，看起来并没什么贵重的。可他却忽然冒出一种念头，若说裴萝是飞扬的纸鸢，那木牌便是拉住纸鸢的提线。

蔺无忌道：“你没事吧？”

方才一番动乱，裴萝头晕眼花，静坐调匀气息，缓和些，沉沉吐出郁气，摇头道：“没事了，多谢殿下。这儿是哪里啊？”

蔺无忌淡淡道：“楚王府。”

裴萝又是一呆。

蔺无忌三言两语，说了今晨之事。

“原来如此，多谢……多谢殿下。”裴萝见蔺无忌神态严峻，知他定要盘问，顿觉不妙，心中翻起应对念头。

果不其然，便听蔺无忌问道：“你是散脉，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散脉”二字，裴萝心脏随之一沉。

散脉。

她原先在冬日才会听到的词，现在夏天也听到了。潜藏在她体内深处的怪毒，不再规矩地只在冬天出来折磨她了。

这昭示着什么……

“裴萝？”蔺无忌叫她名字。

裴萝回过神来，笑了起来，道：“没什么，昨晚……昨晚……”

她回想着，终于想起来了。

“昨晚有一伙黑衣人蹿了出来，诡计多端，声东击西，救走了那个神秘人。他们轻功也很高……对了殿下，后来追上了吗？”

蔺无忌道：“没有。另外，我问的是你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我啊……”裴萝脑袋瓜一向机灵，鬼话连篇多得很，只是这会如同刚从沼泽上挣扎上来，人还没缓好，就被抓去大理寺逼刑讯问，还是被冷冰冰的楚王直接讯问。

她挠了挠眉毛，别无他法，低声道：“好吧，我……我病发了，吐了点血。”

蔺无忌微怔，“病发？怎么回事。”

裴萝内力深厚，轻功武功很高，给人的感觉一直很善动，瞧着精力充沛，明媚活泼。

他有些意想不到。

“是陈年旧疾了，幼时落下的病根子，一疼起来就没法子，还会吐血。昨夜我怕耽误事，就没声张。”裴萝垂下脑袋，“对不起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要是我发作，昨夜肯定能抓到那些无能之辈的，就差一点。”

蔺无忌见她很是自责，道：“不必道歉，也无须执念。他惨败，我们不算输。横竖都在这平陵城中，他迟早要浮出水面的。”

裴萝抬头看他，心想冷漠的楚王是在安慰人吗？

“你的旧疾似乎很严重。什么旧疾？”蔺无忌又问。

裴萝张口就来：“是……是幼年练武的时候，天寒地冻，我不慎伤了身体，损了精气，以至于大病一场。”

她唉声叹气，“殿下也知道，我小时候很可怜，能有两口饭吃就不错了，哪还有闲钱去买药治病调理身子？”

蔺无忌蹙眉道：“你不是有师傅吗？他一点也不管你。”

裴萝揉揉眼角挤出来的眼泪，“管啊，每天给我点剩菜剩饭和不知从哪弄来的药材吊着，好在我生命力顽强，总归是熬过来，活下来了。后来到了白雪楼，处境好些，不过那病根子早变顽疾，成了疑难杂症，见过好多个郎中神医，都无可奈何。”

“……”

蔺无忌眸光微动。也难怪，白雪楼一直搜寻收购珍惜药材，那神秘人也带着药材去找她出手。

倒是……挺可怜。

蔺无忌又想起她身上的伤痕，问：“为何如此苦练？”

裴萝道：“也是我自愿的。我自小流离，孤苦无依，对我来说，只能靠自己，而唯一能保命的就是拳脚功夫了，我练得越好，越可以护住自己。有了一身功夫，起码一般人就不敢再欺负我。”

若惹了那些位高权重的人，她也可以凭借一身武功，杀出一条生路。若无生路，拼死宁为玉碎。裴萝心中想着。

蔺无忌半晌无言，却是一直看着她。

裴萝被他看得不自在，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两相寂静，恰好侍女叩门，送来些点心和果子。

蔺无忌接过竹篮，递到裴萝面前，“你先吃点。”

裴萝心中泛起波澜，只觉一暖，笑了笑，乖巧道：“谢谢姐姐，谢谢殿下。”

以往冬日毒发时，有柳莺有凌照陪着她；而眼下夏日提前毒发，有楚王府的侍女，有蔺无忌照料她。她也算是幸运的吧。

裴萝又笑了笑，咬着清脆的果子，道：“殿下，你昨夜是一直在找我吗，看不出来殿下人还挺好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