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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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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赌坊无数,最大最热闹的当属东街暗巷的一家。

蔺无忌抬头,只见那楠木匾额,泥金书刻“逍遥赌坊”四个草字,起笔恣肆,一泻汪洋,几乎是一气呵成的连笔,奔腾万里,遒劲磅礴。便是不通文墨之人,只消看上几眼,也不由得心涌澎湃,蠢蠢欲动。

若说在外面,尚且能忍住冲动。一入了赌坊,置身于那绿樽红烛、鼎沸喧嚣中,听那骰子、叶牌的碰撞,攒动人头迸发出的激烈叫唤,人人皆是面红耳赤。

又见那一挥手,灿灿金银铜钱如流水而过,从一贫如洗到腰缠万贯,不过转瞬之间,此时便是情难自禁了。而一旦真的坐在赌桌之上,满心贪图,便再不是自己了。

赌坊里百味攒聚,乌烟瘴气,或狂喜,或狂怒,或大悲,或绝望,千百相。

蔺无忌站立二楼,冷眼凝视大堂,从东至西,从骰子桌,到叶牌桌,再到斗鸡场,一一细细看过。

卫凭安插亲信便服混入赌客中去,且在赌坊外布好大理寺人手,暗中探查情报。进展比想象中的顺利许多,不消一会,卫凭和蔺无忌便发现了些许异常。

赌坊大堂西侧的一张赌桌旁,有一四十年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湖蓝圆袍长衫,衣着整洁,虽未穿金戴银,依然可见富庶,举止不凡,有几分读书之人的儒雅文质,然而眉眼之间的波动,却冷不丁地显出深沉与精明来。

他并非孤身一人,正与身旁灰衣男人兀自交谈,那男人形相平平,双肩耷拉,佝腰探头,一双凸起的眼睛死死盯着庄家手头的骰盅,推出去面前两根银铤。

人群中惯常迸出一阵喝喊声,庄家开盅,押赢的欢呼,押输的嘘气。

那灰衣男人忿忿拍着赌桌,是押输了。

没待他思索,庄家吆喝着摇缸,灰衣男人迫不及待地又跟了新一局。如此几局下来,局局惨输,开出来的点数,与他押的大小截然相反。

灰衣男人粗眉倒竖,脸色黑如锅底,又是恼怒又是不甘。

蓝衣男人低声说着什么话,似乎在宽慰他,随即从衣袖中取出几根银铤,递与灰衣男人,灰衣男人面露大喜,点头感激不已,转身又挤进赌桌前去,往“大”押上。

蓝衣男人一笑,看了眼对面摇缸的庄家。

“应该是做局。”重青已经探查了大概,“那个穿湖蓝衣裳的男人是黑市倒卖古董的商人,名叫杨文斌,据闻眼力奇绝,是平陵城最识货也最黑心的古董商。他旁边那人来历不明,属下只打探到,此人约莫半月前抵到平陵,暂居在黑市,别人唤他朱三,经常混迹在赌坊中,赌得昏天黑地。”

卫凭打量此人,衣裳上满是补丁,眼神浑浊,满面贪婪,是典型的赌徒。卫凭问:“他有钱赌吗?”

重青道:“还真有,这人看着其貌不扬,穷困潦倒,却身怀异宝。来黑市后,找到杨文斌这个黑市古董商,走他的关系接触买家,卖宝得银。对了,属下还打听到,朱三前几日确实丢了东西,当时还怀疑是杨文斌所为,争吵了一番。”

卫凭了然,道:“丢的那个东西,便是前朝武帝陵陪葬的翡翠珠。表兄,那这个朱三,很有可能就是案子要找的盗墓贼。”

蔺无忌颔首,“不错,去看看。”

重青道:“以属下猜测,为着这事,杨文斌怀恨在心,再加上觊觎朱三的宝物,于是设局,伙同逍遥赌坊,利用千术诓骗朱三。银子输光了,他一个赌徒绝不可能抽身,到时就只能押自己的古董宝贝,杨文斌便可伺机趁火打劫。”

卫凭笑道:“好,对付赌徒有对付赌徒的办法,这就叫黑吃黑!恶人自有恶人磨。”

蔺无忌道:“怎么,你还欢呼叫好?”

“岂有?”卫凭啧了一声,“我是可惜啊,杨老板筹谋得好好的计划,看来是要功亏一篑了。”

说话间,几人穿过人群,到了朱三与杨文斌所在的赌桌旁。重青自动混入赌客中,卫凭与蔺无忌各在朱杨二人的两侧,形成围堵之势。

朱三抓耳挠腮,握着浑身上下仅剩的最后一粒碎银子,嘴里碎碎念着保佑。杨文斌似笑非笑,又与庄家交换了一个眼色,示意收网,彻底宰了肥羊。

庄家提盅盖骰,“来来来——”

朱三又激动又惊怕。

杨文斌道:“朱兄冷静,这一局保管能赢!”

朱三双焦惶长叹:“但愿吧!”

庄家摇缸,朱三攥紧手掌,眼皮眉心都似乎随着那骰子碰撞骰盅的声音而跳动,一咚一咚。

蔺无忌微眯眼眸,细听骰音。三晃过后,骰盅扣桌。

庄家大声道:“下,下——”

赌客纷纷下出飞钱、金银或珠宝。朱三捏着小碎银子,往左边的“大”区看看,又往右边的“小”区看看,他咬牙切齿,满头大汗,在庄家的催促与杨文斌的分析鼓动下,手臂犹豫慢吞地伸向“大”区。

蔺无忌面无表情地瞥向他,冷眼看着一个赌徒的垂死挣扎。

忽而一缕馨芳破开气味浑浊的赌坊,悄然袭来。

香气并不浓郁,有些熟悉。

比余光里的石榴裙先到的是,眼前浮现出书摊前翻阅禁书的身影,与乌篷船离岸时的一抹红裙涟漪。

那思绪来得如微风如细雨,转瞬即逝,不叫人察觉。蔺无忌还未意识到,片刻恍惚,耳边忽然一烫,馨芳撩风过耳,含着女子轻轻柔柔的声音。

“王爷下小。”

蔺无忌下意识避开几步,眉头紧蹙,盯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裴萝,脸色更似冰霜冷月。

裴萝见他微微愠怒,只作不知,扬唇对笑,从挎包中掏出一两银子。道:“楚……”

蔺无忌敛眉。

裴萝又见他身着玄衣翻领袍,动作谨慎,应当是为了公事而来,自不能招摇,暴露身份,当即止住话头。

庄家还在吆喝着,裴萝在赌桌边缘,手臂也没有长到两条手臂接上那么长,因而扬手一掷,掷向“小”字区,那银子飞去途中,恰好撞到了朱三落下的碎银子,“啪嗒”一声,两只银子,全落在了“小”字区。

朱三大叫一声。

这番变故实在疾速且意外,庄家待明白过来,已在赌客的呼喊中开了盅。

朱三又是大叫一声,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杨老板,你看,你快看,是不是小,是不是小!”

正是小。

杨文斌斜睨一眼突然蹦出来搅乱他计划的裴萝,对朱三笑道:“不错,不错!方才我就说了,这局保管朱兄能赢,这不,赢了吧!朱兄,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输了这么久,运气终于来了,输掉的也都该赢回来了。”

朱三喜不自胜,手舞足蹈地拿回赢得的银钱,一扫阴霾。

裴萝掂着成倍的银子,递到蔺无忌跟前,盈盈笑道:“蔺郎,你瞧,晚了一步吧,你怎么不相信我呢。我会听骰辨音,可厉害的。”

蔺无忌听到她那句“蔺郎”,眉心隐隐跳动,思及他们之间莫名其妙的婚约,又想到此女言而无信,到现在都没还来玉带,又暗中看什么《俏明月》《思君词》之类的禁书,实在性情轻佻,当下心头对她多有微词,冷冷道:“第一,不要那么叫我。第二,我不是来赌的。第三,看得出来裴娘子是赌场老手,可是听骰辨音的本事并无稀奇,有何炫耀。”

裴萝多看了他几眼,自觉地缩手回来,道:“好嘛,这么凶做什么。”

“就是,如此花容月貌的小娘子,你这男人居然忍心这么凶残!”说话的却是朱三,只见他眉开眼笑,黑黝黝的脸上喜气洋洋,上手推开旁边的人,腾出位置给裴萝,双眼放光,“小娘子,你方才说会听骰辨音,这是真是假?”

裴萝填上位置,扭头望右看了看蔺无忌,又笑道:“当然是真的,不过这位郎君不是说了吗,不是什么稀奇本事,想来他也是会的了。”

蔺无忌目不斜视,看也不看她。

裴萝轻哼了一声,也转过头去,心里盘算着。

蔺无忌这等清高好洁之人出现在污浊的赌坊,定有公务要事。据她观察,可以猜定大理寺的目标便是这张赌桌,具体来说,是富庶的古董商和快输了精光的赌徒。

抓赌徒?这种小事,不需要大理寺少卿与楚王亲自出马,极有可能涉及神秘大案。可这两个人,瞧着没什么稀奇,总不可能比山阳节度使和武宁侯谋反的案子还要大。

裴萝扭过头来,又看了看安静的蔺无忌与卫凭,余光暗暗扫过混迹在赌客中尚未行动的楚王亲信,心下总觉得没那么简单。裴萝眼眸转动,若有所思,很快柳眉轻扬,恍然大悟。

懂了。

朱三巴巴讨好道:“小娘子,你还玩吗?你押什么,我就押什么!”

“玩啊,当然玩了。”裴萝信手向上一抛银子,手腕微微前伸,挥手接住银子,心头一动,“这位郎君,既然我们都说自己会听骰辨音,要不我们也来比一比。赌术有高低,这听音的本事也有高低。不妨就以他来比,你一回,我一回,下大下小,谁若不出错,谁便是赢,如何?”

朱三见裴萝指着自己,不禁欢喜道:“好啊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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