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娘子真是识货啊！小的方才见娘子过来，如花月飘然，再一瞧娘子便知是风华绝代的才女佳人！”

裴萝翻看着话本，她这人无甚文采，粗浅识得字。若是一本陌生的书让她去看，她定是磕磕绊绊，云里雾里看不懂的，只不过《俏明月》、《踏月仙传奇》这些话本是写她的，她有几分熟悉。

小摊贩妙语连珠，将裴萝好一顿吹捧。见她装扮，知晓她定是富贵人家的千金，眼珠一转，靠近悄声道：“不瞒娘子，这本正火，坊间有不少次书假货。小的这本可是货真价实的，你瞧着封面便知，这可是当年被封禁前的珍品，上面还有大诗人的落笔！所以呢，这个价钱嘛……”

小贩搓了搓手指，若有暗示。

裴萝问：“你想要多少？”

小贩举出十根手指，比了手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本姑娘以为多少呢。”裴萝莞尔一笑。

她伸手向后，接过柳莺递来的荷包，掂了掂，轻掷与小贩。

小贩没想到她这般爽快，大喜，解开荷包一验，嘴角还没咧到耳根去，便僵住了，大叫了一声，原来那荷包中只有一两银子，剩下的全是石头充就。小贩气急败坏，然而再一看，四面八方的，哪还见得到石榴裙的美貌女子，连带着《俏明月》和《踏月仙传奇》《楚王英雄传》，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裴二娘子这真乃神速。”

卫凭在桥头柳下瞧着清清楚楚，虽知她的本事，仍是叹为观止，“不愧是踏月仙啊。表兄，你当时……”

他本想问蔺无忌，当时是否也是被这般迅速抽走了腰带，瞥见蔺无忌的面无表情，险些牙齿张合，咬了自己舌头，话头一转，转为干笑，“这裴二娘子也真是的，怎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那日宫宴之上，当着陛下娘娘的面，发誓说自己不偷了的……”

“贼的话，也能信。”蔺无忌眸色漆黑，“明日便派人查抄东西两市以及黑市的所有禁书，销毁全部的……”

蔺无忌语声止住，从喉间溢出一声冷哼。

“全部的什么？”卫凭问着，叉手以礼，一本正经道：“请楚王殿下明示！”

“明知故问。”蔺无忌睨他一眼，不再言语了，按着横刀，目不斜视地往赌坊去。

卫凭没能从他口中听到《俏明月》三个字，委实惋惜。不过他也还是颇得乐趣，仔细一想，竟渐渐发觉，自从裴二娘子出现后，他这位老成持重，如百年古井、千年寒冰的表兄，竟好似有了些生机，譬如说，会翻他白眼了。

卫凭想的什么，蔺无忌置之不理，心头暗暗不快。

好一个女贼，自己对自己的评价倒是十分中肯，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当时应承得好好的，即刻飞书取回玉带，取回后必当第一时间奉送给他。然而当下距踏莎楼暴露身份那日，已一月有余，他连玉带的影子都不曾瞧见，裴萝竟半点不提玉带，还在黑市混迹，翻阅禁书，当真是闲情雅致。

蔺无忌一边冷冷想着，不由快了步伐，余光不经意一扫，河上泛着远近几艘舟船，岸边停靠了一只乌篷木船，正见一红衣女子提裙上船，抬手掀着帘布，俯身入内，裙角微扬，似薄雾淡烟度水而过，撩起款款涟漪。

裴萝姿态随意，倚靠在案，翻看《俏明月》。她一字一字地认，读得慢，翻到第三页时，便又有一长串的字文读不懂，与柳莺盘在烛火之下，脑袋对着脑袋，津津有味地一同讨论读法，有时解了那委婉晦涩的风月其意，不禁相视一笑。

待读完第一章回，乌篷船行至河西，船外响着窸窸窣窣的划水声，忽而又听得木板一荡，艄公松开了船桨。

“裴二娘子好雅兴。”

沙哑的声音飘入船内，乌篷船的短布帘被套着手衣的手拂开。裴萝抬眼一瞧，顿觉黑夜坠沉。此人浑身上下全覆黑色，一张脸显然是贴了人皮面具的，面部竟无丝毫的骨骼纹路走向，五官看似正常，细看却只觉像是用刀在木偶上划出了那眉眼口鼻，言语走动之间，全无变化。

裴萝看他缓缓在对面坐下，放下草帽，慢条斯理地拂去衣袖上的水汽，坐姿端正，双手分开，搭在桌案上。狭窄的乌篷船内，他便隔着这只桌案，与裴萝相视，笑容极假，一直盯着看，激得人起鸡皮疙瘩，心头胆寒。

裴萝却也不觉得害怕，她与人皮面具常打交道，此时见着，反倒有些亲切，左右打量着他，油然道：“这位郎君瞧着气宇轩昂，不是一般人吧。”

那人道：“我是谁，不重要。”

声音尖锐，嘶嘶刺啦，似是喉带受损。落入听者耳中，像豁了口的刀刃割划心口。

裴萝轻按耳朵，笑道：“我虽回了魏国公府，可怎么说毕竟也混了十几年的江湖，白雪楼的规矩永远也不会忘，永远也不会坏。所以郎君放心，白雪楼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但问来事不问君。”

“好，裴二娘子爽快，到底是江湖人。”那人伸出右手，屈指递到口唇处，吹出沉闷的声响。

裴萝含笑不动，眸子微微一转。

柳莺倏然点立船头，执起船桨，盯着幽黑深沉的河面。见河面上水波荡漾，立时扣住腕间的袖箭，蓄势待发，倘若那水下有什么异动，她便即刻发射淬有剧毒的袖箭。

只见水下又一波动，霎时河面忽如裂冰，在乌篷船的前后左右四处竟跃出四人，很快放下手中之物，又消失在河水之中，转瞬无影无踪，河面重归平静，船往下沉了沉。

原来是扔上了四口不大不小的箱子。

柳莺细细查过，将箱子推入船舱内。

裴萝道：“郎君莫非是水匪头子？这番绝技，小女心向往之啊。”

那人不答，只挥手摆作姿态，“请。箱子里并无暗器陷阱。”

裴萝给柳莺递了眼色。

柳莺撬开四只箱子，暗夜中忽然闪过金光。那箱中层层叠叠竟全是黄金。

“二百两，是为定金。”那人自顾自地斟茶，“事成之后，三百两黄金，为娘子全数奉上。踏月仙是天下第一的神偷，也是聪明人，那么……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裴萝拈起一块马蹄金，笑得灿然，“明白，却又不明白。”

她手里把玩着马蹄金，道：“郎君想请我出马偷取一样东西——公家的东西，故锲而不舍地造访白雪楼，不断加价，却被白雪楼以踏月仙不在清州且不涉公门朝廷之由，给拒绝了。这东西对郎君甚是重要，因而当得知踏月仙在平陵城时，当得知她就是所谓的裴家二娘子之时，郎君千里迢迢赶来，邀我见面，以黄金五百两，诱我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