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阳坊权贵如云,车水马龙。
其中的魏国公府却是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魏国公从礼部尚书被贬为国子监司业,随州裴氏的嫡长子裴群,千丝万缕中似乎犯下了弥天之祸,悬梁自尽了。虽天子并未牵连裴府门生,随州裴氏颓相尽显。坊间却有人觉得,那随州裴氏乃百年世家,焉能不可起死回生?况且天子还钦点裴府二娘子与陛下最喜爱的皇子楚王定下婚约呢!
也有人摇头摆手,一派了然于胸,嗨,那算什么。魏国公府虽认了女儿,可从不真心相待,想方设法地要将人送走,为此才有裴群的种种下作手段,反害了自己。那裴府的二娘子不是什么天真纯质的角色,自幼混迹江湖,可是赫赫有名的第一神偷啊!未受过家族规训,所知尽是江湖那套的快意恩仇,又怎么会愿意扶持这样的母家呢?
平陵城的茶坊酒肆热火朝天,魏国公府门口寂然冷清。
而院宅之中的气氛堪称诡异,全然是风雨欲来,剑拔弩张,时而一片死静,时而汹涌激烈,盖因叶氏与裴二娘子。
叶氏只裴群一子,爱若珍宝,谁知末了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自丧子后,怆然大恸,悲痛欲绝,以至茶饭不思,哀哀怨怨,整日以泪洗面,短短几日内,便昏倒了数次,百病缠身,汤药不断。
每每想到那可怜的英年早逝的儿子,便对裴萝恨之入骨,将裴群之死,尽皆归结于裴萝。裴萝一旦出现在她眼前,她必精神大动,只恨不得用裴萝的命,去换回她儿子的命。
裴萝不是吃素的。裴群已经死了,她没什么心思再与叶氏辩言,只是轻描淡写地反唇相讥,往往还没说几句,便激得叶氏怒目切齿,发指眦裂,更有一回,气之至极,犹如走火入魔,竟是招来了郎中,全府动荡。裴萝念在她毕竟失子,杀她儿子的凶手也正是自己,便更加克制,任她发疯去。
魏国公府闹出这般鸡飞狗跳的动静,裴郅倒是仅斥责了叶氏,半句重话不与裴萝说,反而和颜悦色,满是慈父之相。
陛下已手握把柄,裴府摇摇欲坠,存活不过在一言之间。当下唯一的希望,便只靠他这最厌弃的盗贼女儿与楚王的那一桩婚事了。若真能成婚,裴萝便是楚王妃。如今朝中人人都知晓,太子之位并不安稳,若真的让楚王夺得大统,那裴萝便是……
裴萝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听着裴郅委婉的敲打与关切,唇角维持着一致上扬的弧度。
有时殷殷道:“女儿当日在昭华殿中起誓,与过往一刀两断。既回了望族高门,当了裴二娘子,自得万事顺应祖宗高堂,以家族为先。父亲放心,莫听外面胡言。若女儿真能嫁与楚王殿下,定不会忘了父亲母亲生育之恩,更不会忘了裴府的再造之恩。”
裴郅一面甚感欣慰,一面又想起她的手段,难消疑虑。
裴萝也笑,笑而不语。
转眼已入夏,天气愈暖,婚期将近。
这日裴萝一觉醒来,洋洋披衣起身,但见雕花木窗外青砖黛瓦,明暗光影飘摇,绿艳艳的细枝上垂着星星点点石榴花。此时正午后,她打着哈欠,倚靠在廊下,闲看榴花如火。
“姐姐醒了?近几日姐姐嗜睡了些。”柳莺袖子捋起,原在修建石榴,见裴萝醒了,放下剪刀,便端起桌案上的槐叶冷糕小跑过去,“不过我可摸准了,每日姐姐都是这个点醒的。”
槐叶冷糕小小一块,晶莹碧绿,入口清香绵密。裴萝绽然而笑,一口便吃完一块,连吃了三块,“那夜宫宴中的御膳,倒也不过如此了。”
柳莺自是欢喜,昂了昂脑袋,给裴萝倒了茶,递了一颗养阴益气的药丸。
裴萝借茶吞服,又是打了几个哈欠,眼中挤出几滴泪沾在长睫上,既非面对裴府他人,她便不加掩饰,放纵神思惆惘,脸色也苍白。
“姐姐还有哪里不舒服?二哥说你当初急于练功服下的那些药,七分毒三分益,对身体大有损伤,”柳莺秀眉紧蹙,“便是相当于你七年,练了人家十七年、二十七年的功力,浑厚内力充斥体内,若无法调运压制,将之平衡,必遭反噬。且思绪不可激烈,大起大落最是伤神伤身。”
柳莺尤为担忧。她是知晓姐姐的事的,知晓她为了报仇付出的代价,知晓她前几日夜里,手刃了仇人之一,却无半点痛快,倒累得自己双手受伤,回来后又情冲肺腑,致使内力紊乱,连喷鲜血。
“无妨。”裴萝托腮,手指敲点石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吹落的槐花,似是不甚在意,“看你急的,便是要发作,也须得到腊冬呢,眼下不是时候。我只是害夏,睡了些天,今日觉得心境顺畅,好多了。”
裴萝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不过倒是疏忽练功了,筋骨松懒了些,得补回来。”
柳莺道:“姐姐日日练,落下一日,便觉不好,其实歇息些又何妨呢?”
然而柳莺是劝不动的,裴萝兀自练武,足有两个半时辰,待到申时末分,汗罢沐浴,妆扮更衣,正纠结选何衣裳,见夏日石榴花正灼灼明快,心中一动,便着苔绿褙子杏色衫,石榴裙上宝花立鸟,红罗印金,光下粼粼绰约,行动之处,窈窕扶风,似水轻流。
裴萝对镜挽发,忽听柳莺进门道:“姐姐,白雪楼有飞鸽传书,二哥终于找到了楚王的玉带,要现在送去楚王府吗?”
“且先放着吧。”裴萝只是扫了眼柳莺捧着的那条玉带,想到凛若冰霜的蔺无忌,心想也过去多日了,咱们楚王殿下倒是不催,不知他急不急?
近来京中热闹,除了大肆谈论裴群,便是她与楚王的这桩婚事了。蔺无忌那人不愿娶她,却碍着赐婚,无可奈何,定是瞧见她就暗自生气,约莫不会来找她,更不会来问玉带一事了。
裴萝在发间系上朱红飘带,心中道好,那她也不急,先将玉带收着,佯装忘了这事,偏等蔺无忌主动来向她要。想着想着,裴萝竟能想象到那矜贵高傲、清寒如月的楚王殿下,是何愠怒与隐忍,不禁笑了一声。
逗弄这样自持的人,才是好玩。
若能引他动心,就更好玩了。
柳莺思索了一番,才恍然大悟,嘻嘻笑道:“啊,我懂了,姐姐想要引起楚王注意,这便叫欲擒故纵!”
裴萝点头道:“孺子可教。”
裴萝在腰带上佩了玉坠,手腕上绕了金丝镯,左右欣赏镜中模样,甚是满意。心想着若不去街上闲游一番,委实辜负这般颜色。
柳莺问:“姐姐想去哪里?”
裴萝想了想。正巧也饿了,随手拿起桌上柳莺买回的酥点,拆开油纸包装,本想吃完这些金乳酥,边出门边想去哪儿的,却在她吃完第二块之时,蓦然瞧见裹着酥点的油纸似有一方微微鼓起。
裴萝倒出所有酥点,抽出油纸寸寸按过,从发间摘下一支细银簪,利落划开油纸,听得细微的“撕拉”一声,油纸里竟藏了一张极薄的纸。裴萝展开瞧看,见那纸上言简意赅几个字。
“亥时,黑市?”
柳莺一惊,不可思议地翻看着油纸和金乳酥,心下恼火,“竟把我也唬过去了,真是阴沟里翻了船!我现在就去找那家点心铺子!”
“不急,”裴萝拍手,“这军师好啊,我正想着去何处招摇呢,他便递来了计策。就去游黑市吧。”
柳莺跟着她在后,一边道:“姐姐知道这人是谁?”
“也许吧,”裙摆漾红光,裴萝眉目含笑,“是个很想见我的人嘛。这个世界上,想见我的人可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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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无忌登临大理寺供长官休憩的望流台,独自凭栏,目下黄昏,朱楼映柳,雀鸦掠过漫天 流霓霞彩,远处宣阳坊飞檐画栋,不知何家,满种石榴花,一方低垂暗沉,一方沐浴晚阳,红绿绮丽。
卫凭刚上了望流台,便见他这般深沉隽远、背影清寂的姿态,啧声道:“楚王殿下连着几日来望流台,好雅兴啊,就是看给我们大理寺吓的,都噤若寒蝉,人人自危了。”
蔺无忌没理会他的打趣,道:“卷宗我已经整理好了,你且去取。”
“能得楚王殿下亲理卷宗,实在千载难逢,三生有幸,多谢,多谢。”卫凭说话间走近,“忙了一整日公务,我也歇息歇息。”
他闲倚阑干,顺着蔺无忌远眺的方向望去,若有所思,“表兄,你看什么呢?这方向……莫非是魏国公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