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娘被拉了出来，参天梧桐树下，老夫妇、柴雪萼、裴素与裴经正围着她，眨眨眼问东问西，摸摸她，摸出好些片果蔬花叶。三四只小狗大狗认出她经常给自己添骨头、帮自己打赢隔壁的恶狗，“汪汪汪”地叫唤，踩着她的草布鞋兴奋地转悠，尾巴撬摇得厉害。

柴雪萼将家里发生的事，书信给了裴素和裴经，谈笑道九娘像只萝卜，只露出叶子，不见真面貌。

九娘自出生之始，从未被如此亲切相待。纵然她已有了近十年的江湖经验，能游刃有余地哄骗应付穷凶极恶之人，却在此时，怔怔然茫然无措，手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好。

柴雪萼拉起了她的手。

柔声问道：“手上如何这么多的伤疤？”

九娘没说话。手上的伤疤是她练偷盗之术造成的，日久经年，新旧重叠。

裴经又问：“脖子上也有，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九娘没说话。有人欺负她吗？好多人都欺负她。可是她都欺负回去了！咬她脖子的，被她打了重重一拳，门牙都碎了！

裴素再问：“小萝卜，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会到这儿来，爹娘呢？”

九娘还是没说话。爹娘早死了，在她五岁那年。她去清州，待了五年，又跑回随州。将来又会去哪里，她不知道。总归她的人生只有师傅说的四条路，大约就是当乞丐，一直到死罢。

九娘眼眶红了。

“好了好了，都别问了。”阿婆赶了赶话多的三人，牵起九娘的手，“咱们进屋，先吃点饭。”

吃完饭，阿婆又带九娘去洗漱沐浴，阿翁找来药膏替她涂抹伤疤，柴雪萼给她换上了一件新衣裳，正是合体。

裴素揉着她的脸，笑道：“这般洗洗干净，也是个漂亮小娘子。”

九娘隔着舒服的面料，摸到自己暖呼呼的肚子，又看向换下来的那些破破烂烂的穿着又极为粗糙扎刺的衣裳，眼前浮现这几年的漂泊流浪，眼眶更红了，情难自禁，“哇”的一声哭成了泪人。

她这短短十年遇到的人很多，待她好的人却很少。在清州，她常常立功，讨得师傅欢心，师傅待她好，后来她才明白，那种好是沁在糖蜜中的刀。

可这家人不同，九娘感受得出来。九娘不愿欺瞒，哭着坦诚相告，包括在清州之经历。

她以为自己要被赶走了，抹着眼泪，头也不敢抬，只怕看到他们的嫌恶。小偷，毕竟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真笨！”裴素戳她脑袋，“那狗屁师傅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柴雪萼微笑，依旧温柔，道：“若你人生已有四条路，那我们再给你指一条路如何？”

九娘这才敢抬头。

柴雪萼道：“以后莫要再去偷了，你年纪小，若无处可去，从今留在这里，清白做人吧。过去之事便不再提，我给你重新起了名字可好，就叫……”

柴雪萼思索。

裴素拍手笑道：“小萝卜，就叫裴萝好了！”

——裴萝。

彼时秋光明意清绝，桂落吹香，天高气爽，有候鸟南飞，后院屋后的长溪上浮着小舟，木桨拂过枯荷黄叶，隐隐约约有渔歌。彼时种种声音，皆入耳中，以达心魂。

九娘从此便名裴萝，家住在随州城春和县水溪村。

起初，她跟着阿翁阿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跟着阿翁上山打猎，学得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也跟着阿婆入江摇船，种荷花摘莲蓬。素素阿姐教她裁织印染，长兄大郎教她算术记账。雪萼阿姐教她读书认字，做糕点，斗蟋蟀，雕木刻。

开春时节，漫天遍野的桃花盛开。一家人去山坡上游春，阿翁阿婆编织柳环，裴素与裴萝打闹嬉戏，柴雪萼坐在树下，雕了一块木牌，送给了裴萝。

木牌上乡野春日旖旎，花曳柳拂，六人和乐融融。

裴萝睡觉都要抱着这块木牌。

后来，县里的布店生意越来越好，素素阿姐和大郎长兄忙不过来，便接了雪萼与裴萝来帮手。她惯是嘴甜，哄得客人们极是欢喜，她又勤快，腿脚功夫也好，每次都亲自将制好的成衣送去各家，此次都比交付日期早。

偶尔呢，她偷偷懒，躲进茶馆里吃点心，听说书。

有一日待在外面久了，只恐雪萼姐姐担心，裴萝迫不及待地回去布店，却见门口一群奴仆打扮的人向里面骂骂咧咧。

听得他们说着什么：“……这是七爷给你们的教训！都已经被革除宗籍了，竟敢在外面抛头露面，还开起铺子了，丢尽随州裴氏的脸！”

裴萝进了布店，只见布店一片狼藉，布匹衣裳全部被划坏扯碎，凳几散乱得四处都是，地上尽是丝线乱麻。一向活泼俏皮的裴素蹲在地上哭，柴雪萼轻声安抚她，裴经面色难看地扶起凳子。

那事之后，裴萝才知道，裴素与裴经本是出身大梁世家随州裴氏，父亲是裴氏家主魏国公裴郅的庶弟，随州人称裴七爷。母亲原是裴府老夫人身边的义女裴柔，性情温婉，姿色甚美，被裴七爷看中，纳为侍妾，接连诞下一双儿女。

可好景不长，男人喜新厌旧，裴柔被正室磋磨至死，一双儿女不得喜爱，不久后被削除宗籍，赶出裴府，流落街头。

所幸，一对阿翁阿婆见他们可怜，将他们带走抚养。长大后，兄妹两想赚钱，好生报答阿翁阿婆，便想着去春和县开布店。

春和县只是随州治下不起眼的小县，兄妹二人没想到，这事竟然会被随州的父亲知道，更没想到，竟如此狠心，断人之路。

裴萝气恼至极，悄悄去随州打探消息，想法子保住阿兄阿姐们倾注心血的布店。

到了随州，她蹲点几日，终于找到砸了布店的裴府恶仆，却是见他们奴颜婢膝地跟在一个锦衣青年身后，裴萝跟踪其后，发现就连随州裴府的老爷夫人、郎君小姐们，也对他百般奉承。裴萝当即便是他身份不一般，一番打听，才知是随州裴氏家主的嫡长子，京城来的魏国公府小公爷，裴群。

裴萝瞧他举止文雅，气度不凡，又听闻他德才兼备，是京中出了名的翩翩君子。

裴萝忙地连夜赶回春和县，告知阿兄阿姐，若能请得那人出面，裴府的人定不敢再阻挠。

裴经裴素大喜过望，他们在府上便听说过京中的这位族中长兄，声名赫赫，只觉有了希望。

希望……希望……

清照月色下，裴萝双目通红，泪痕尤湿，死死地攥着纸钱，攥到双手发抖，划破掌心，她紧咬牙关，心口痛之极，却不发出一丝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