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萝遥望夤时月，一天星斗。

灼灼火焰映照出她的侧脸，发丝凌乱，从面庞到脖颈沾了大片血，火光在她眼中跳跃，那一双漆黑眼珠中沉着平静的木然。

七年来，数千日，她其实常常能见到这般璀璨夜空。

寂夜清明，一丝云雾都不见。河水泛起涟漪，风吹枝叶簌簌作响。那黄纸钱开始飞舞，火星子四溅，倏忽明灭。

裴萝视线从夜空中移开，痴痴垂首凝视这扑向自己的橙黄火焰，依然是不避不退，一张一张撒去纸钱，纸钱上黏着潮润鲜红的血迹，一同落入火焰中。

火焰灼热铺面，裴萝的手掌被燎了火点。

她却没什么知觉，盯着烫伤的那一小块，盯着它眨眼间就变红。

手悬在半空中，渐渐发颤，五指抖得厉害。

骤然有一条壮实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糙粝灰黑、布满茧子的大手猛地抓住红肿的小手，粗暴地拽进滚着沸油的一口巨锅中。

狭窄阴黑的屋子里霎时响起了小女娃的号叫声。

“你喊什么！又不是真的油锅，里面加了硼砂，能有多烫！”发如枯草、凶神恶煞的男人攥住她的手肘，“一个乞丐扒手，还把自己当娇贵的千金娘子了？这个怕疼，那个怕疼的！赶紧把铜钱捞出来，否则今晚别想吃饭！”

小女娃被一顿凶骂，呜呜的声音被堵在喉中，小脸涨红了，不敢发出声音，闭紧眼睛，掀开一条缝，满心惧怕地看向沸腾的一锅脏油，寻到漂浮铜钱的所在。

她很久没吃饭了，再不吃，就会饿死的。

小女娃忍着心惊肉跳，一口气长长地吸着，只当察觉不到疼痛，一下两下三下，捞起三枚铜钱。

“捞出来了，师傅我捞出来了！”

手肘上的力道于是消失了。那凶恶男人重重地拍着她的肩膀，唇角勾起，笑起来，也无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他说的话，却让小女娃欢喜不已。

“去！吃饭。”

沾满油腻污浊的小桌案上，摆着几盘碗盘豁口的冷菜，菜样糊在一起，上面还漂浮着灰尘一样的东西，像是从客店讨来的剩菜。米饭也是，发黑发暗，又沉又噎。但这并不影响小女娃扒着碗狼吞虎咽，好几次吃到米饭中的小石子，好几次磕到碗边的豁口……她将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放下碗，咕嘟咕嘟喝着冷馊的咸汤。

吃饱了，见到那凶恶男人望向自己，才觉得右手灼烫剧痛，已经红肿了。

男人问：“九娘，想吃热菜热汤吗？”

“想！”小女娃连忙点头，点了好几下，心中忐忑，“师傅……有吗？”

“当然有。”男人哈哈大笑，胡子和头发乱颤，“不过你不是锦衣玉食的达官显贵，又不是有田有地的寻常百姓，想要吃饱饭，走动路，多活几岁，便必然要比别人多费工夫。放心，只要你老实听师傅的话，好好学手艺，别说热菜热汤了，日后金银院宅，也难保不是囊中之物。”

小女娃犹豫道：“可是偷东西不好……”

“嗯？！”男人脸色顿时耷了下来，如乌云密布般阴沉，“你还看不上啊？好，看在你死了的爹的份上，我就多费些唾沫星子跟你说说。在你面前的，只有这么几条路。第一，你跟着我，我教你手艺，咱们这叫自给自足。第二，你不想偷不想抢，要想吃饱饭，也可以。”

男人上手捏着她的下巴，左右晃着，言辞极其刻薄。

“毕竟你算是个美人胚子，要么我把你送到青楼妓馆，卖个好价钱；要么把你送到清州大官富商的府上，当个丫鬟，努力努力，说不定可以当上老爷或者少爷的姨娘。第四，你索性混迹街头当个小乞丐，蹲在墙边靠施舍度日，只是眼看着就要入冬了，你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门外秋风瑟瑟，寒意锐利，拍打着漏风的小屋。小女娃衣着破破烂烂，打了个寒颤，是冷的，也是怕的。

突然响起“噼啪”声，小女娃吓了一跳，从门缝中看到窗外的绚烂焰火。

清州地处富庶江南，盛产丝绸茶叶，是个丝竹管弦的繁华温柔之乡。素来有“北平陵、南清州”的民间之言，要饭都比别处容易一些。

男人走到积满一层污垢的烛台前，拢着微弱昏黄的烛火，“现在这边西域蛮子打仗，那边藩王将军造反，皇帝的位置还不知道坐不坐得稳，谁知几时能平静下来。世道这样艰难，能活下去就行，还管什么其他的？你要脸，那就别活了，我现在就给你准备绳子，你去见你那爹娘吧。”

小女娃听得呆呆傻傻，张着干裂的嘴唇。

她本姓乔，初九出生，取名九娘，家住随州山溪县乔家村。因着士族裴氏在随州一手遮天，极尽土地兼并与掠夺欺压之事，在三岁那年，她一家都成了流民，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不久娘染病身亡，逢着藩王造反的战乱，爹想搏一把，结果却在投军的途中被石头砸死了。

临死前，百般无奈，写了血书，让女儿去清州投奔他的好友。爹说，他与这好友是童年旧相识，虽多年不见，却常常通信，听说他在清州大有作为，吃香喝辣。

九娘千里迢迢，从随州赶赴清州。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暑热冬寒，她一个五岁的小女娃却也硬是熬过去了，就这样，来到了清州，四处打听，却没半点爹爹好友的消息。

她在清州无处可去，落地为乞儿。她长得好看，嘴又甜，惯会说些吉祥话，讨得路人欢喜，多施舍吃食给她，因而惹得其他乞丐的不满与排挤欺负。她有时候跑，有时候斗。年纪虽小，却一身狠劲，毫无章法地胡打乱咬，竟也不输。

后来秋夜里，她卧在墙根睡觉，被冻得瑟瑟发抖，惺忪地睁开睡眼，正与一双可怖的眼睛对上。小偷不仅白日里乞讨的面饼和糕点被抢走，便是珍藏的父亲临终血书也被抢走了。

小女娃当时不知道这人就是爹爹好友，拼了命也要抢回血书。

直到发现这人看着血书，神情不对劲，从震惊意外，到烦躁不耐，又到哀叹无奈，最终复杂的眼神落到小女娃的身上。

原来所谓的“吃香喝辣”都是胡诌之言，爹爹的好友在清州靠乞讨与偷盗为生，曾是有一些钱财，全输给赌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