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无他法，有人照应，总比没有的好，因而九娘就这样跟着爹爹的好友了，听话地唤他师傅。

……外面风声呼呼，师傅恶狠狠的声音打断了九娘的思绪。

“死丫头，明白了没有？”

九娘有些怕师傅的喜怒无常，吓得直点头。

她从随州而来，这一路上颠沛流离，见惯了生死，有被饿死的，有被打死的，有被马蹄踏烂了肉，有被巨石砸碎了脏腑……草野间白骨成堆，为躲人贩子的搜寻，她躲入荒草丛中，枕着枯骨，漫数繁星入眠。

她想，师傅说的有道理。如今连皇帝都发愁，又何况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娃呢。

要活下去，先活下去再说吧。

那天晚上，她练了许久的热油捡铜钱。

次日天亮，不仅可以在滚滚热油中快速精准地捞起铜钱，还能挥出漂亮的油花儿来。

师傅大喜，连连夸她，称她天赋异禀，不仅倾囊相授，还让自己的狐朋狗友也将绝技传授。如此一来，九娘学的又多又杂，偷盗不必多说，坑蒙拐骗、溜门撬锁、轻功打架、伪造珠宝、人面易容、赌坊老千、街边杂耍等均有涉猎。

九娘常常得手，满载而归，哄得师傅们心花怒放，待她再好不过，吃饱喝足，混迹江湖，尤是欢悦无忧，叫其他小弟子又是羡慕又是忌恨。

有一回，师傅在赌坊赌了一夜，满眼乌青地离开赌坊，他饥肠辘辘，向路边行人乞讨。有一书生匆忙经过，撇开师傅的手，嫌弃地扯回自己衣袖，流露轻蔑之色。师傅因而怀恨在心，那书生虽面色蜡黄，衣衫朴素，打满了新旧补丁，绝非富贵之人，但师傅见他紧紧护着荷包，便动了心思，令九娘将那荷包偷来。

九娘不敢忤逆师傅，当即接了命令。

书生瘦如枯枝，浑噩落拓。九娘不费吹灰之力，便以假代真，盗得了荷包。她掂着不重也不轻的荷包，打开一看，大大小小碎银子加起来，足有二十两。那穷书生何来二十两银子？带着这二十两，神色匆匆地又去做什么？

多心一想，九娘又折返，跟上了书生。

跟到了清州城的一间药铺。

九娘躲在门外，见那书生急切地倒出荷包，却倒出了一堆石子，一瞬懵了，上下摸着衣裳布袋，也不见一文铜钱，药铺伙计嫌他碍事，让他走开，书生急赤白脸，与药铺伙计辩解起来，却是语无伦次，听得伙计更不耐烦了。

九娘却听得清楚。二十两原是那书生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本是留着进京赶考的，谁知母亲病重，急需珍药救治，书生这才全都拿了出来。

九娘低头看着手中的荷包，突然觉得像压了块沉重的石头。

这是救命钱。

九娘将荷包砸向急得将要大哭的书生，偷偷溜走。她去找了个空荷包，往里面塞了些自己偷藏的私房钱，用以交差。这些年九娘表现很好，师傅对她和颜悦色，多有恩慈偏爱，她难免得意忘形了些，以为能糊弄过去。

也是她忘了，师傅是亡命之徒，从不是好人。她之处境，饿虎夺食，群狼环伺，从不是什么温馨和睦的家宅。

师弟早向师傅告了状，偷来了真的荷包。师傅将九娘的伪造烧成了灰烬，罚她跪在枯井中，细铁丝吊缚十指，待出来后，九娘的双手血淋淋。

休养了一日后，师弟来嘲讽她，她将师弟打昏扔进枯井，拿了师弟的钱，还了书生的荷包，当夜便卷行李跑了。

清州是不能待了的。

她不知道能去哪，便回了随州，又开始流浪乞讨。

那一日，她到了随州治下的春和县。抱着破碗，蹲在墙根要饭，和当地的叫花子们斗智斗勇，抢夺地盘，她不是当年四五岁，她现在十岁，已经能横扫一大片的叫花子了。

随州城的叫花子们打定决心，联合起来欺负她，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那么多的四手，九娘气急败坏，只道好女不吃眼前亏，躲到县下的一个小村避避风头，想着待她修整好，重杀回去，教一群叫花子臣服她，再称王称霸。

她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晚夜了，放眼望去，一片漆黑，所有人家都熄灯安寝了。九娘实在饿得难受，偷摸着潜入一户人家的厨房，捡些剩饭剩菜吃。

白日她躲到河对面的树林里练轻功，养精蓄锐，入夜寻觅饭菜，或者偷一两只鸡，给自己加餐。

后来，九娘渐渐发现，厨房的饭菜不再全是剩饭剩菜，而有了热菜热汤。

九娘白天，除却练功，便是在河对岸观察。这户小屋住了三个人，一对老夫妇和一个布衣荆钗的貌美温柔姐姐，大约比她年长四五岁。九娘暗中打探，这户人家是后来搬来的，有孙子孙女在县里经营新开的布坊，照顾老人的姐姐名唤柴雪萼，是这家的养女。

这户人家发现她了，却并没赶走她。

九娘不知如何是好，吃光了饭菜，稀里糊涂地便将碗筷洗干净，连夜去钓了几条大鱼，悄悄放到屋里的鱼篓中。

接下来，像是彼此心照不宣似的，这户人家每天夜里都会准备新鲜热腾腾的饭菜，后来又多了茶水和点心，再后来，则多了干净的衣裳和首饰。九娘钓鱼、打野兔、劈柴草、上山采药，一声不吭地送过去，有时这户人家出门，九娘便帮忙喂鸡喂狗，临下雨前将晾晒的衣物或者稻谷收起。有时小偷夜半造访，被九娘吓得六神无主，不敢靠近村子一步。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九娘胆子大了些，白天在屋子附近出没，有意无意地让柴雪萼和老夫妇看到自己，却又不主动说话。有一日，她想着不能总是这样下去，于是她躲在后园的菜田里装睡，等着他们发现自己。那日正巧，老夫妇的一双儿女回村，人声喧闹。

九娘暗想不是时机，准备先溜。

谁知忽然听到脆生生的俏丽声音，“快点，嫂嫂，阿兄，来拔萝卜了！看看能不能拔出一只神秘兮兮的小萝卜！”

九娘一惊吓，她正躲在萝卜丛后面郁郁葱葱的黄瓜藤丛里。不知何故，九娘却没有溜。她紧张地咽着口水，揪着带刺的黄瓜。

“拔萝卜！拔萝卜！”裴家女儿叫裴素，穿梭在菜田中，拽出几只萝卜，弯弯绕绕，拨开野菜，从侧边绕到了黄瓜丛中，“蹦”的一跳，四处果蔬叶子颤悠悠，她摸到九娘的脑袋，“啊！抓到了！爱偷吃的小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