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
这日已是第七日,来吊唁上香的人已是少之又少,魏国公府所设灵堂依然是哀声连绵,哭声时如钝刀时密针。
子时的鼓梆敲过三声,堂外起了风,掀得白幡翻卷狂舞,铜盆中的纸钱乱飞,火焰极速飞旋,四下溅着火点子。噼里啪啦的铜盆晃动声混着叶氏的凄厉哀嚎惊醒了打盹儿的裴萝,她拂去乱飘遮眼的白幡布条,往里头走了些。
叶氏跪在铜盆前,“大郎,大郎是你吗!你来看娘亲了!”
那纸钱飞旋,火光映出她红肿眼底的疯狂。
也映出裴萝的冷眼旁观。
裴萝垂眸,打着哈欠,挤出了几滴眼泪,润了干涩的眸子,眼皮随意掀动,触及棺材牌位前跪着的孝服女子。
裴皎眼眶泛红,泪流不止,哭裴群,却也是哭自己。而在她身旁,则是一身形更为清瘦之女,似乎不曾掉过一滴泪,双目淡然,裴群的原配夫人崔氏,素衣木钗,面色平静。
风停了,灵堂内的喧嚣也停了一瞬。
叶氏见火焰不再旋转,愈发惊惶,叫道:“大郎,大郎你在哪?为娘今天做了你最喜欢的饭菜,你快回来啊!吃完这一顿,咱们好好地……”
“他不会回来的。”
叶氏令人闻之伤心落泪的话语,骤然被打断。
那是一道坚冰般的声音。
说话人却是崔蔓。崔蔓盯着那团火焰,“死了,就是死了。”
叶氏大叫道:“你……你胡说什么!大郎,你别生气,别听这个女人风言风语……”
裴萝看向崔蔓。自她回到魏国公府后,加起来总共没见过五面的这位嫂嫂。
崔蔓是崔氏之女,出身贵极,叔叔是为当朝宰相。嫁入魏国公府四年,伺候丈夫,侍奉公婆,昔年金枝玉叶,却成了秋日落叶,憔悴、萧索。她怀过一个孩子,却因突然得知那个一向体贴周到的丈夫与外面的花魁娘子有染,震惊异常,以至滑胎,自此落了病根子,一年四季,常躺在床榻之上,再不问外事。
崔蔓烧完手里的纸钱,起身。
裴皎忙去搀扶着她,“嫂嫂你身体还没好,别受了气。”
崔蔓道:“以后不必叫我嫂嫂。枯守裴府四年,我本以为会一直那样下去,卧在床上,喝着喝不完的汤药,点着摩挲到油润的佛珠,直至神魂消减,就在方才,我却忽然好像摔碎了汤碗,扯断了佛珠。我何必将自己困缚?”
裴皎呆愣片刻,“嫂嫂……啊,不,崔娘子?”
崔蔓忽然解开白衣,在众人的惊呼下,露出里面所穿的湖蓝衣衫。崔蔓取出衣摆中的飞蝶银簪,斜插入发鬓间,如此相衬,那苍白的面颊似乎也有了些色彩。
“你、你……”叶氏双目瞪大,“大郎死了,你要为大郎守寡,你要穿孝服!”
“不,我要离开。”
崔蔓戴上手镯,“婆母,我已守了四年零七日,临到末了,情爱恩怨尽已消,便不送郎君入殓了。嫁入裴府四年,我虽没生下孩子,好在上天眷顾婆母,婆母可将郎君在外的孩子接回,聊以慰藉。”
崔蔓向来寡言少语,此时却一字一句。
叶氏的目光满是怨毒:“你要去哪!”
“我可以回娘家,也可以去江湖,总归是逃脱樊笼,何处不为家。”
不管叶氏如何咆哮,崔蔓走了。
目送她的单薄身影,裴皎久久不能回神。
叶氏叱骂儿媳崔蔓的狼心狗肺、冷酷无情,人如疯癫,似要追上去抓住崔蔓,却是不小心跌了,正跌在裴萝跟前。
裴萝提了提裙角。
“你滚开!”见到裴萝,叶氏只觉恨之至极,那些怒火复又炽烈,大声咒骂,“若不是因为你,因为你坏了裴家的名声,大郎怎么可能铤而走险,又怎么会如今冰冷地躺在棺材里?!都是你!你既然已经走丢了,还回来做什么!你还我的大郎来!”
叶氏只有裴群这么一个儿子,结果英年早逝,此时精神早已怪异,整个人也疯疯癫癫的。
裴萝听她真心话,道:“母亲真令女儿寒心。名声,名声。你们世家多贪心呐,既要连田阡陌、家财万贯,又要清贵名望、显赫门第,还要外头庶民百姓捧你们为世道典范,无端崇敬。若你们真是德才兼备,忠心为民为国,倒是罢了,可族中子弟,有几个不是贪图享受、金玉其外之辈?名声,为了这个名声,难道真的至于牵扯出这么多的是非吗?”
裴萝淡淡地笑了几声,“女儿怎么忘了,从一开始,纵使你们知道了我的身份,却始终不接我回去。原是我注定要被你们厌弃。可有时我也在想,我是贼,你们不要我。若我是青楼女,是商女农女,是屠夫女猎户女,渔女樵女,是乞儿,你们要不要?”
叶氏只觉她的声音如刀,捂住耳朵大叫。
裴萝依然道:“你们不要,你们想要的只是一个完美的贤良淑女,像从前的崔十娘子,现在的四妹妹一般。名声高于一切。”
不知为何,裴皎心口尤疼,落了一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