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萝只管说着，“你们憎恶我是贼，自己做的是贼也不屑的肮脏手段，处心积虑地赶走我，结果反手拔刀，却叫自刎。兄长真是鲁莽，现下好了，他再也不用担心我会坏裴家的名声了。”

叶氏喝道：“住口！住口！今日是头七，大郎还在这里，他还在看着你！你就不怕他做鬼，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吗！”

挂满白幡的灵堂，各种各样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扭曲，显得阴深可怖。裴萝环视一圈，没有说话，心中却冷冷道：“我只怕他不来。”

一夜漫长，又过了几个时辰，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止。

裴萝凝视灵堂内的一口棺材，凝视漏刻，凝视幽蓝月光。

叶氏死去活来，兼以辱骂崔蔓、怨恨裴萝，一连昏死过去好几次。

天亮了，挨到下午申时末，天色沙黄，再过一刻，便该抬棺下葬了。

送完宾客的裴郅回到灵堂中，叹气，宽慰她节哀。

待到了时辰，管家请抬棺。叶氏痛哭，死死地抱着灵柩。一番纠缠下，裴府哀乐抬棺，撒着纸钱。因死者裴群是有罪之身，随州裴氏又被打压，因而这番排场实属不算风光。

裴群死得意外，死得匆忙，陛下又只给七日，墓葬之事无奈仓促而就，万事从简，暂且葬在平陵城东郊的墓葬林中，待日后再寻时机，好好葬回祖籍之地。

叶氏恨毒了裴萝，断定她是个害人精，若非如此，大郎也不会死。因而下葬时，将裴萝赶去数丈之外。

裴萝听见前方的哀婉啼哭声，看到了仆从挖土盖棺。过了好一会，终于，终于，繁琐的丧事结束了。她仰头，天色昏黄，天要晚了。

*

夜空中，极淡的云雾缭绕游走，明月高悬，寥星眨辉。

已过子时，四下静悄悄，只闻风吹竹叶，簌簌泠泠。

郊外杂草丛生，声音如聚，更是添了些哀长的啼鸣。

一抹黑影闪过，撩起林叶哗啦啦。这抹黑影，时有时无，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片刻后，飞落最西边，落地无声，踩着枯枝落叶，只发出微微的“喀嚓”声。

那黑影从树后翻出一支铁锹，在月下刨土。

她劲力很大，很快刨出一个坑来，坑里放着一口并不精巧的棺材。黑影跳入坑中，死寂的棺材中，忽然从里面传出闷沉的捶打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声。

黑影却若无其事，从靴子里抽出短刀，从衣带间拽出闪过寒光的铁钩，撬开棺材的四处钉子，走到棺材入口处，抬手将棺盖一推。

“嘎吱——”

随之一同迸出来的还有急剧尖锐的喘息声。

一只手“唰”地从棺材中探出来，抓住棺材盖的边缘。他瞪着一双眼睛，大口大口呼吸，他甚至起不来，躺在棺材里缓着快要被窒息的身体。

苍翠林间，流云游走。

一道一动不动的黑影就站在他的棺材头边，背着月光，晦暗瞧不清模样。

“你是谁！”裴群猛地吓了一跳。

那黑影无声。但就在刹那间，夜空云雾消散，明月重洒清光，照出了黑影的面庞容貌。

裴群惊叫出声：“是你？是你！裴萝？”

正是裴萝。

黑色圆领服上凝着寒气森森的杀气，月光照着她，居高临下，那一双形状轮廓极是漂亮的杏眸，此时笑意全无，比在云柏阁那晚还要冷，覆满了冰霜高寒……冷中，又爬着丝丝缕缕浸入骨髓的……阴狠与恨意。

又起风了，吹得她腰带上垂着的木牌翻了个转儿。

不知想到了什么，裴群面无一丝血色，惊恐叫道：“不，你不是裴萝！你是，你是……”

他终于意识到，裴萝给他的熟悉感，并非因为她是血脉相连的妹妹，而是……而是，因为随州的那个女孩儿！

“你不是裴萝，你是……”

裴萝拔刀，白刃寒光如冰铺陈，寸寸照出她一双眉眼。

她当然是裴萝。

只是，不是裴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