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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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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大郎翩翩世家公子,芝兰玉树,有青云万里,好端端的怎么自缢了?”

雁回殿中,元景帝放下裴群的遗书,很是意外,却是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莫不是被朕吓的吧?”

裴郅跪在殿下,双股颤颤,汗流浃背,余光瞥见了殿外石阶上跪着的摇摇欲坠、面如白纸的宝姝郡主。

方才他来时,听内侍宦官忽然与他说起,宝姝郡主自辰时起,便跪在了雁回殿,已有一个时辰。其中深意,裴郅愈想愈是胆寒气滞。

审问舞姬必有大理寺的卫凭和楚王抽丝剥茧,皇权重压之下,谎言俱散,舞姬这才招出了宝姝郡主,宝姝郡主也招出了裴群。第一时间,纵然是最宠爱的孙女,天子依然罚于殿外跪着。此为天子之威,不可欺不可犯。

第一时间,也召他父子二人进宫,特令御前宦官庆满言语暗示,此为威慑他父子二人,亦是警告──世家出身的朝臣之子与皇家郡主,走得未免过近。这般搅合欺君,愚弄天下,是想做什么?

裴郅不敢往下揣度,元景帝内心的想法。元景帝想要剪除随州裴氏,大可以抓住这个把柄。

“裴爱卿,怎么不说话了?脸色这般差。”

元景帝面庞和蔼,含着笑意的声音似晨钟暮鼓,回荡在旷远清幽的雁回殿中,一声一声,震得裴郅心口狂跳,他几欲叫了出声,垂额伏地,肩头战栗抖动,“陛下,微臣、微臣……微臣罪该万死啊!微臣没有管教好犬子,以至他胆大妄为,犯下弥天大祸,惊怒陛下。犬子自知鬼迷心窍,犯下无可饶恕之大祸,惶惶不可终日,今晨竟、竟……悬梁自尽了……”

越说到后,音调大抖,越如断线纸鸢,竟是老泪纵横,哀恸至悲。

元景帝忧怀道:“裴爱卿节哀。庆满,快扶裴爱卿。”

庆满公公忙地扶起裴郅,裴郅却是不敢受。

元景帝道:“裴爱卿,朕召你父子入宫,本意也不是问罪,只是想了解清楚。舞姬说是宝姝安排,宝姝又说是裴群的主意,目的在于驱逐裴家新归府的女儿。朕想知道,这其中啊,可有裴爱卿的授意?”

裴郅也不知面额上流的,是丧子的泪,还是惊恐的汗。两相混杂,一片黏腻,他重重磕头,道:“回陛下,微臣不知啊!若微臣知晓犬子摆弄这等罪大恶极之事,便是拼着这条命,也要阻止他的!不仅为了魏国公府上下,还为了不辜负陛下待微臣与先父的恩典圣德!天泽煌煌,旻灵无极,微臣一刻都不敢忘!”

“老魏国公……”提起敬重的尊长,元景帝微微一叹,“老师在时,他常教导朕,为人当正。转眼已是多年过去了,若他见到自己子孙如是,不知该作何想法?”

裴郅哭声道:“微臣管教不严,愧对先父,愧对裴氏的列祖列宗!”

元景帝眼皮一掀,扫到桌案上那封裴群的遗书,“罢了,人既已死,又去何处说理。不过朕倒是不明白了,裴二娘子在外受苦多时,好不容易归来,本该是千娇百宠的,何故这般狠心?”

裴郅设想了天子的很多问题,却没想到这个,一时愣了愣,支吾道:“大郎他是为了……为了声名。”

“声名?”元景帝接过庆满递来的汤药,一口气喝完,“说起来,朕当年的声名可不算好。”

天子未即位时,有纨绔王爷之名,极爱田猎斗鸡、走马听书。忽然提及这个,叫裴郅措手不及,眼前昏昏,强行打起精神,道:“陛下,德被四海,万民敬仰,西域诸国俯首称臣,声名如明灿珠玉,光耀万年。”

元景帝仰头大笑,“真是辛苦裴爱卿了。”

笑声如鼓,依然震得裴郅眼皮直跳,不知元景帝的态度。

他正自揣度时,元景帝道:“庆满,去看看,楚王怎么还没来?”

裴群的尸身停在宫殿之外。

白布掀开,尸身面部紫肿,口微张,舌尖伸出,脖颈一圈赤淤勒痕,白绫应是勒在喉下。

蔺无忌戴着丝绢手衣,拉起裴群的衣袖,只见右手腕上有红痕,往上数寸,至臂肘,可见侧处有一块深色的痕迹。

蔺无忌凝视着这个痕迹,若有所思。

这般小指头大小的新痕,约莫是弹珠、棋子、珠子、碎瓦块之类的东西造成的,或者是石头、短树枝……

“楚王殿下,陛下请。”庆满从雁回殿赶来,恭恭敬敬道。

蔺无忌颔首,摘下手衣,前去雁回殿。

此时天光浓烈,照在殿外的玉石台阶上。蔺滢身形摇晃,面色发白,唇色浅淡。她自幼金玉之体,自是受不了长跪,一个时辰已是难忍。

蔺无忌入殿。

蔺滢盯着那白衣身影,紧咬牙齿,攥紧衣裳,不至于晕过去。

身后有一人按住了她的肩膀,她回过头看去,眼眶瞬红,“父王……”

正是太子。

雁回殿内,蔺无忌刚踏入,元景帝便令庆满准备好垫子和茶饮。

“儿臣谢过父皇。”

元景帝问:“大理寺卿,验得如何?”

蔺无忌微微抿唇。他并非大理寺卿,只是少年时常与卫凭出入大理寺,前些日子又因着钟岷谋反一案牵扯出的私产图,大理寺走动更频繁,因而元景帝这般调侃。

蔺无忌道:“回父皇,裴郎君应是自缢。只是儿臣不才,所验粗浅,不敢断定。”

元景帝笑道:“这可谦虚了,朕听大理寺卿对你百般称好,说你验尸极准,比之仵作。好,楚王说自缢,那便是自缢了。”

裴郅心中仍是慌神谨慎,原来元景帝怀疑裴群不是自缢。

蔺无忌道:“不过儿臣有些不解,想问裴大人。裴郎君右手腕和手臂处有两处伤痕,不知为何?”

“右手腕……”裴郅立时想起了,不由面露尴尬,却不敢掩瞒,“是昨夜回府后,犬子与小女争斗所致。犬子……不敌小女。”

裴萝?蔺无忌问:“臂肘处也是?”

裴郅没有细想,只当是昨夜也磕到了臂肘,连连点头。

蔺无忌眯了眯眼眸。右手腕处是手攥出来的,可臂肘侧处的那块小小痕迹,绝非如此。只是唯独这点可疑,其余他验过多次,此人都没了呼吸,确实是自缢窒息。若要进一步,只得开刀再验。

不过……元景帝只怕不愿。

蔺无忌思虑无言。

元景帝不在乎裴群死因,他让庆满将遗信递回给裴郅,道:“裴爱卿,裴群虽犯过错,却已自缢。朕怜你痛失爱子,又顾惜你随州裴氏为大梁立下赫赫功劳,此番便不予追究。”

裴郅一颗细线悬吊着的心,总算落了地,颤抖得反而更厉害,“微臣、微臣谢陛下隆恩!”

“裴爱卿,朕的话还没说完呢。”元景帝笑了一声,“如今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损了随州裴氏一向引以为傲的形象,只怕要有裴爱卿一阵恼的。礼部的事情还是太繁杂了,恐扰裴爱卿,朕瞧着裴爱卿近日都憔悴了许多。”

裴郅那颗刚刚落地的心,又猛地被吊了起来。

元景帝道:“国子监的沈博士告假回乡,国子司业一职空了出来。朕思来想去,忽然便想起裴爱卿在送春宴上吟的诗,想到裴爱卿文采斐然,通经晓典,又有随州裴氏的百年底蕴,这一位置,梁廷无人出其右,非君莫属。爱卿以为呢?”

裴郅心如重压,断然不敢拒绝,闭目跪拜,“臣叩谢皇恩,吾皇万岁!犬子大罪,臣本该以死谢罪,还报陛下,却承蒙陛下似海恩德,仍留用微臣,微臣……感激不尽。”

他从尚书省的礼部尚书,贬至国子监司业,上头的国子监祭酒还是他素有不和的政敌。纵然他想提拔自己的学生,或安插人手,只怕一举一动都在人前,反受被动,寸步难行,稍有不测,便遭棘手之事。裴郅不敢细想,宽慰自己,至少保住了随州裴氏和魏国公府。

元景帝道:“裴爱卿,朕准你七日假,待令郎入土为安,再赴国子监上任。”

裴郅再度叩谢皇恩浩荡,出了雁回殿时,里衣已经湿透,抬头见到的春光,已隐隐有了初夏之姿,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浑身上下时冷时热,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好不容易稳住,持礼见过太子与郡主,便仓皇离去。

太子与郡主都知不妙。

太子幽幽一叹,低声道:“自父皇即位起,世家光辉正炽,已过二十年,竟似日薄西山。父皇雄才英烈,此时彼时,当真是不一样了。”

蔺滢张唇道:“父王,那乌郡赵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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