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晓风拂柳,朝阳初升。
裴萝坐在池塘边磨刀。锋利的刀刃擦过石面,发出“霍嚓”的声音。少顷,她双手双刀,各旋了一个花转儿,刀映春光,遍生寒芒。裴萝轻弹短刀,细听铮铮刀吟,面无表情地归刀入鞘。
短刀被绑在小腿至脚踝处,裴萝放下裙裳,便听身旁一道柔弱声音。
“二、二姐姐?”
裴皎面色憔悴,并未梳整,似临到花期的苍白玉兰。瞧着应当是一夜未眠,熬待天亮。
“四妹妹。”
裴萝引她入屋,将桌上冷茶倒掉,唤柳莺取来一壶新茶和早膳。
清茶袅袅,裴皎捧着,细啜一二。茶入口中,先苦后甘。“扑通”的一声,裴皎竟是跪了下来,哀哀伏低,身如浮萍云烟,一行泪先流了消瘦的面颊,随后才哽咽道:“二姐姐,我对不住你!我今日的荣华富贵皆是由你而来,因你不幸走丢,我却得幸入了母亲的眼,被带回魏国公府,若非如此,我不知今宵是否还在人世。”
裴萝扶她坐起,道:“四妹妹,这些我都知道,可你怎么对不住我了?”
“我……我……”裴皎面色微红,“我嫉妒丛生,怀有恶毒阴暗念头,曾也动过希望姐姐离开裴府的想法。二姐姐宽宏,不仅不与我计较,昨夜……还出手助我。”
裴萝边用早膳,边听她言语,此时正搅着调羹,道:“四妹妹,可是你从没有给我使过绊子,你又恶毒在哪?心善之人若有一丝恶念,便自责至极,大恶之人杀人放火,坏事做绝,却仍自诩高傲清名。你该学学他们的脸皮,不然会被欺负的。”
裴皎心头翻涌感激,眼眶泛红。
“好了,不用多想,以后也不必再提了,四妹妹。”裴萝搅得紫苏粥热气散走,含笑,“不过,你说的我昨夜出手助你,我可不懂。”
裴皎忙从身上拿出那根短树枝,“昨夜我奉母亲的安排,去给兄……兄长送药,谁知……正是这树枝救了我。二姐姐你是那么厉害的踏月仙,心地又善良,必然是你了。”
裴萝接过树枝,却摇了摇头,眉目清明洁净,道:“四妹妹,不是我。”
裴萝微笑道:“怎么会是我呢?你昨夜来轻梦阁,不是见过我吗?”
裴皎一怔,心下疑惑:“是……是啊。”
昨夜她逃出云柏阁后,握着树枝,第一时间想起了裴萝。
她本以为裴萝出现,是有话与裴群说,于是在云柏阁外徘徊,想等裴萝出来。结果好一会儿都不见踪影,她不敢靠近,站得远,也没听到里面有动静,以为裴萝是轻功飞回了轻梦阁,便去了轻梦阁,果然见裴萝身着睡衫,很是劳累,一脸困倦之色。裴皎不忍打扰,抱歉离开。今晨一早,再前来道谢。
谁知裴萝却说,不是她,她没去过云柏阁。
裴皎信了裴萝,懵住,那是谁出手相救?
“四妹妹,”裴萝将树枝还了回去,问她,“昨夜发生了什么吗?”
裴皎难以启齿,亦觉心口慌乱鼓噪。她一直想着裴萝救了她之事,却忽视了裴群。
裴群对她心怀鬼胎,从祠堂那夜,裴皎便隐隐约约有所察觉了,昨夜更是借着醉酒,想对她……裴皎面色愈发苍白,偏偏裴群还是她的兄长,自幼便护着她,感情甚笃,她对爹娘都无法言说。
裴皎真觉当头闪电,阴云密布,命途苍茫无望。日后她该怎么办?
裴萝递过一块茶酥,在裴皎手中,已捻得碎屑沙沙。
正当这时,外面传来小丫鬟的呼声。
“不好了,不好了——小公爷上吊了!”
裴皎心头猛地一震,手指掐进半块茶酥中去,怀疑自己听错了。
裴萝道:“真是可恶,一大清早的胡说八道什么?兄长怎么会上吊。柳莺,去把那小丫鬟抓来。”
“是。”
柳莺拎过小丫鬟,问个清楚。小丫鬟不敢隐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原来方才叶氏担心不下裴群,亲自熬了粥,先让人去云柏阁看看他如何了。云柏阁的婢女因昨夜裴群吩咐,未得允许,不可入内,得了夫人的命令,才敢踏入。谁知门一推开,却见梁上悬挂一人,面色紫绀肿胀,双眼透着眼皮凸出,阴阴可怖。
叶氏一瞬空白,血色全失,打翻了砂锅,烫得手掌滚红,却也顾不上,急急忙忙去了云柏阁,待见到那情景时,惊叫几声,晕死过去。
“这……怎么可能!”
裴皎与裴萝忙也赶去云柏阁,裴群的尸体已被放下,叶氏跪在旁边,长声哀号,哭啼不止。裴郅则在书案旁,手中捏着一封宣纸,周身震颤,宣纸抖得厉害。
裴皎挨着叶氏跪下,不可思议,神魂俱碎,又听叶氏痛哭流涕,也没忍住,哀声哭泣。纵有轻薄之意,她与裴群毕竟做了十几年的兄妹,她对兄长一向敬重且感激。如今见他没了呼吸,愁恼恩怨尽散,只余震惊与哀悼。
“大郎……大郎,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叶氏不再是往日端庄的贵妇人,泣涕如雨,“公爷,大郎不可能自缢,他是随州裴氏的小辈中最有才华,最有能力的!他是世家公子啊!他怎么会自缢!一定是谋害!一定是有人要害他!”
裴皎见她痛失爱子,濒临崩溃,已是有些疯癫了,扶着她宽慰道:“母亲,你冷静些……”
叶氏目光一厉,扫到屋内榻下的几个碎碗片,认出那正是自己昨夜交给裴皎,让她送去给裴群的。叶氏心头巨变,猛地攥住裴皎,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了我的大郎!”
裴皎手腕剧痛,“不是我,我没有。母亲,我送了药之后就走了。”
叶氏满面泪痕,怒道:“一定是你!你不从大郎,就杀了他!”
“……母亲?!”
裴皎怔住,忘了挣脱。她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耳边如打巨浪,滚滚而来,漫天灰白,快要将她淹没。她难以启齿的秘密,原来母亲早就知道吗?却是……默许的?
裴皎声音颤抖着问。
叶氏状态已是很差了,一个劲地道:“一定是你,一定是你!裴府把你养到如今,竟然是养了一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说着,还要扑上前掐裴皎的脖子。
裴皎吓了一大跳,只觉往日和蔼亲切的母亲,如同变了一个人,似被厉鬼缠身,面目可憎。也是这么一刻,她曾念念不舍、护佑她锦衣玉食与康乐平安的裴府,四面八方地迸开裂痕。原来是富贵乡,也是地狱。
“不是我……”裴皎眼角落泪,“兄长想欺辱我,我推开了他,才打碎了碗,然后我就跑了……”
叶氏不信,怒道:“你是弱女子,如何推得开他?”
裴萝伸手挥开叶氏,拽过裴皎,道:“兄长昨夜喝了那么多酒,浑浑噩噩的,想推开他,又有什么难的。母亲,你是不是被兄长的死刺激过头了,说的话,哪儿有半点当家主母的样子。”
叶氏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再盯着裴皎,意识回拢些,也断定凭裴皎这性子,绝不敢反抗杀人,又道:“好,我问你,你跑走之后了,有没有看见什么人!或者发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