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漫长,车马穿过喧嚣繁闹的坊市,抵达魏国公府时,夜幕中恰好绽开团团簇簇的烟花。
裴萝在宫宴上,连着喝了几杯黄金醇,现下有些朦胧醉意,只想快些沐浴,回屋歇息。一下了马车,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抬脚往侧边走廊里走去。
还没走几步,便突然听见身后一声怒吼。
“站住!”
裴群本就脸色阴郁,在昏沉的夜色下,愈显森戾。他猛地挥臂,攥住裴萝的手腕,道:“今天晚上你都做了些什么,你害了裴府知不知道!”
裴郅与叶氏等人皆在旁边,却也没阻止。
裴渡和裴皎无言,心中梳理得清晰。
今夜发生了诸多事情。裴萝宫宴上被污蔑偷簪子是个误会,已然解开;她江湖神偷踏月仙的身份虽暴露,可当着陛下娘娘的面,发誓金盆洗手,清白做人,陛下也已应允,放她一条生路;此外,陛下许裴萝继续留在裴府,还为她和楚王殿下赐婚。
总得来说,应该是好事啊。不知为何父兄这般生气。
眼见裴群攥得越发用力,裴皎急道:“兄长!你先放了二姐姐!”
“兄长是也喝了许多酒吗,这么不清醒。”裴萝笑意盈盈,丝毫不觉得疼痛,“冷静些啊,好好想想,究竟是谁害了裴府?”
裴群瞪视裴萝,“你这个贱……啊——”
骤然听得“咔吧”一声,裴萝已脱开裴群,反手扼住他的手腕,按压其上一点穴道,斜向内旋,猛力推压,裴群尖叫,表情扭曲,狼狈弯腰。
叶氏见状惊怒:“蓉蓉,你干什么,还不快放手!来人啊!”
小厮护卫上前将二人拽开。却见裴萝身姿矫捷,扼着裴群的手腕,闪身躲避,轻盈挥开众人。
裴群晕头转向,险些吐了出来,浑身上下又酸痛发麻。
裴萝道:“兄长这下清醒了没?”
裴群脸色极阴,不住地嚷骂裴萝,一面拼了猛力挣脱。就在这瞬息间,力道骤然松开,没了支撑,裴群身子不断往后倒。
旁边叶氏将裴群扶住,“大郎!”
裴萝摊开自己的手,皱了皱鼻尖,嫌弃似的甩了几下,又去池边拨水洗了干净。
她也不管叶氏与裴郅如何恼火,揉了揉肩膀,掩唇打着哈欠,转身上了回廊。
裴郅气得快昏过去,正要叫她站住,这时门房突然着急忙慌地来报,说一对老夫妇嚷着说裴府小公爷杀死了他们的女儿,在府外大哭大闹,引来了一大群人围观。
叶氏斥道:“怎么回事!什么女儿!”
门房道:“是丹蕊。”
叶氏一惊,旋即更加愤怒,“那事之后,不是给了他们家一笔银子吗?好好的,还来闹什么?”
管家擦着汗,“夫人息怒!这家人言而无信,反咬我们一口,还说、还说……是小公爷指使丹蕊偷了英太妃的手镯、夫人小姐的首饰,栽赃给二娘子,为的就是让将二娘子赶出裴府……结果事情败露,小公爷便故意让人打死了丹蕊……”
裴郅破口大骂,“信口雌黄!将人赶走!”
“还、还有……”管家少见地支吾结巴,低头不敢看主人的脸色,道:“宫宴上发生的事,二娘子是江湖第一神偷,还有被污蔑偷窃郡主的簪子,现下已经传出去了,外面那些人都说……都说……”
裴群质问道:“都说什么!”
“都说,”管家硬着头皮,“都说又是小公爷指、指使的……”
“放肆!”裴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可怖迫人,“陛下已将凌波舞姬下狱,定会查出是舞姬贪慕郡主的簪子,见势起意,利用绸带卷走簪子,暂时藏匿在裴萝的垫子下,跟大郎有什么关系!”
裴渡皱了皱眉,疑窦丛生,裴皎也听出其中的不对劲了,二人心有迷惑,对视了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划清关系,将人赶走!”
事关裴府清誉和存活,裴郅亲自教管家如何表述。管家速速记住,奔去府外。
就在他走后不久,又一个门房气喘吁吁地来禀报,说外面人越来越多,压根赶不走,嘈杂喧闹的恍如西市菜场,一面说想见劫富济贫的裴二娘子,一面说宫宴上裴二娘子被污蔑偷簪子也是小公爷指使的,大肆谈论起裴府小公爷,有人还提及曾在醉香楼见过他,与花魁娘子关系匪浅……
诸事繁杂,魏国公府外乱成一锅粥,围着看热闹的人是愈来愈多,惊动了居住宣阳坊的一些王公贵戚,包括裴郅的同僚。
裴郅不得已亲自出面,解释缘由。
魏国公府里同外面一般,也乱成一团。裴群气得在屋子里大砸东西,叶氏险些昏过去,裴皎搀扶着,忙前忙后地照料。
“姐姐,这下可有的受了。”
柳莺跳上轻梦阁的主屋屋顶,坐到裴萝旁边,晃着手指向西南一处,眉飞色舞,“我给了丹蕊爹娘双倍银子,让他们出来闹这一出,还在门口安排了我们的人,好生宣扬裴家大郎的事迹,揭穿他的金玉假面、草包真容!”
裴萝正在吃着从昭华殿中带出来的燕窝饼,分了两块给柳莺。
柳莺接过,边吃边说:“今夜没有宵禁,想来对平陵城的百姓来说,定是有趣至极。”
“自然,何处不热闹。”裴萝吃完燕窝饼,眺望魏国公府门外,见一片人群,她看了会儿,目光移向远处,华彩遍街,烛火通明,长河上漂浮着点点花灯。
裴萝托腮凝望,手腕上系着的一块木牌被牵了出来。她垂眸,吹着手腕上的木牌,看着木牌摇摇晃晃,上面的图案与刻字也摇晃如风。问:“几时了?”
柳莺道:“三更天。国公府门外的人群散了些,我刚过来时,偷听到魏国公与裴群没讲几句就吵了起来,大加埋怨。之后裴群就回云柏阁了,赶走了一群仆役。”
裴萝喃喃道:“好,好。”
柳莺观她神色,问:“姐姐,要我继续盯着吗?”
“不用,我去,你易容成我的样子,在轻梦阁应付那些人。”裴萝将红绳绕了手腕三圈,收起木牌,站了起来,淡声一笑,“不等了。”
“是。”
月明星稀,不见一缕烟云,一身黑衣盘发的少女纵身驰跃,穿曳在屋瓦叶丛间,转瞬不见。片刻后,潜入云柏阁,借巍巍高耸的柏树遮住自己,探头一瞧,正见叶氏满面担忧,焦头烂额地走来走去,忽然想起什么,吩咐婆子:“去,看看新汤熬了没?让皎皎端来。他们兄妹关系一向很好,若是皎皎来劝,说不定能有好转。”
“是。”婆子领命。
约莫一盏茶,裴皎端着汤碗匆忙来了,“母亲,汤药已经煮好了。”
叶氏道:“好,你快些送去给大郎。”
如她所料,裴群与裴皎兄妹关系很好,见是裴皎,裴群便让人进了来,还喝下了安神汤。叶氏稍微宽了心,但见一地狼藉,问了几句,裴群就推她出去。叶氏担心不已,无奈便让裴皎先照顾着。
看叶氏离开,裴萝从树后出来。裴群遣散了伺候的仆从,周遭一片死寂。裴萝沿着小径走到后窗,踩着树木,跃上屋瓦,抽掉一只瓦片,望向里面。
裴皎在收拾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边顾着裴群,劝道:“兄长喝了汤药后,便早些休息。今晚发生的事情,兴许其中有些误会,待明日醒神了,再做处理罢。”
裴群精神不稳,低声不知说些什么。他撑着桌案起身,踉踉跄跄地往裴皎的背影去。
“其实,兄长,说起误会,你与二姐姐之间好像有很多……”裴皎捡起几只碎瓷片,正待回头,突然觉得背后被一人搂抱住。
浓烈的热气灌入她的耳朵,扑了她满脸。身后人道:“我与那个毒妇没有误会,皎皎,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我想帮你把裴萝赶走,这样魏国公府唯一的千金娘子,便是你了!”
“皎皎,我都是为了你……为了你!”裴群宛如疯了一般。
裴皎的手指被扎入一块瓷片,嫣红的血流下来,她却似感受不到疼痛,浑身僵硬,惊恐地瞪大眼睛,“啊”地尖叫,“放开我、兄长你放开我——”
裴群迷恋道:“皎皎……皎皎!我让所有人都退下了,你不必害怕……”
裴萝捡起屋脊上的一根短树枝,弹指一发。只听得淡淡破风声,树枝已击中裴群的手肘,疼得他捧着手肘,四肢蜷缩。
就在这片刻,裴皎迅速挣脱裴群的桎梏,忍着颤抖冰冷的手脚推开他,捡起突然出现的树枝,仓皇地提着裙角,快步跑了出去。裴皎艰难地咽着唾液,顿住步伐,小心张望,低颤声音道:“二姐姐……是你吗?二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