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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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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寂静空荡,无人应答。裴皎左右找了片刻功夫,仍是不见踪影,忽然听得屋中裴群的动静,又吓得脸色惨白,捏紧树枝,先离开了云柏阁。

在她离开后,院中树叶一晃,裴萝从屋顶跃至回廊,走到房门外,推开一线,只见屋内的裴群身形颠三倒四,一边喝酒一边骂骂咧咧,衣裳凌乱,毫无白日里的贵公子气度。

裴萝步行无声,悄然闪入屋内,房门被轻轻一带,从里落了锁。

屋内灯烛昏黄,裴群被竹简绊倒在榻上,正巧见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定着一动不动的人影。

裴群猛然吓了一跳,酒醒了一半,霍地转身,待看清楚时,霎时表情狰狞,“谁让你来的,滚!”

裴萝走到烛火旁,背着身影,剪了烛芯,灯火一明,她笑道:“做妹妹的,来看看都不行?”

裴群道:“你不是我妹妹!你是贼!天底下谁会想要一个当贼的妹妹!便是提起你,都觉得丢了裴府的脸!”

裴萝从腰带中取下一小包东西,朝向烛火微微一洒,她又很快收起,若无其事地转身,道:“可现如今,兄长残杀丫鬟、污蔑亲妹、眠花宿柳,想来不过三日,便可传得平陵城人人尽皆知。到底是谁丢了裴府的脸呢?”

裴群咬牙切齿,捏紧了拳头,“你到底来干什么!”

“我是有事问兄长。兄长既然也睡不着,不妨我们兄妹说说话吧?”裴萝笑吟吟,“从宫中回到裴府后,兄长说我害了裴府,父亲与母亲的脸色也十分凝重,可我思来想去,实在不知我怎么害了裴府了?”

裴群满心乱事,见她便十分烦躁,听了她这问,骤然想起父亲对自己的呵斥,更是怒不可遏:“你真是桀骜不驯!死到临头还不知是非!你今晚得罪了郡主,就是得罪了郡主背后的太子与皇后,你还处心积虑地讨好广阳公主,嫁给楚王?这是陷裴府卷入夺嫡之争的漩涡中!”

裴群喷着火气:“还有那个什么可笑的踏月仙的江湖身份,又开罪了多少王公贵族,你以为将东西归还,就一笔勾销了?这桩桩件件,置裴府于风口浪尖,给裴府惹来多少仇敌祸事,难道是冤枉了你吗?”

裴萝挥手扇着酒气,道:“兄长说的在理,我倒是没想这么多。这也非我所愿。被凌波舞姬栽赃之事,算是偶然。其余今夜种种,皆因我身份被发现……真令人不解啊,我身份瞒得极严,宝姝郡主是怎么知晓的?”

她看向裴群,“兄长,听闻你与郡主关系甚好,你可知道?”

今夜发生了太多坏事,又喝了酒,裴群此时早已没了什么理智,面容狰狞道:“你在踏莎楼跟楚王交手的缘由,你以为能瞒天过海吗?”

“原来是这样。”裴萝静默片刻,忽而哼了一声,脖颈一歪,压低声音,对裴群轻慢道:“可是,我若是想,怎么不能瞒天过海?”

说这话的时候,裴萝似是神态恍惚,变了一个人。

“彼时雅间外有守备,闲人勿近,兄长以为踏莎楼的伙计能知道我与楚王因何交手?”

她侧着脑袋,墨发只用一根木簪挽住,不见半点金银珠宝。此时微微哂笑,眉目灿然生光,如焰在夜。

“你……你说什么?”裴群耳边嗡嗡,“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萝笑着道:“以重金卖出消息的,才不是踏莎楼的伙计。兄长,你猜猜,是谁?”

“怎么可能……”裴群突然想到什么,“你,是你!消息是你故意传出去的!”

裴萝微笑,耸了耸肩,笑中一派游刃有余。

裴群死死盯着裴萝,目眦欲裂。

他当得知找到妹妹裴蓉的下落,再次见到这个妹妹时,是在路边的酒肆,她正与人划拳掷骰子,趁对方不察,暗中偷走了对方的钥匙。当时裴群虽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淡淡熟悉,却委实瞧不上她一身市井气,庸俗不堪。

再然后,便是他跟随父亲去大理寺门外接回裴萝。他已对她耍心机逼迫裴府的手段十分厌恶,待入马车中,她又偷了自己的手帕,戳破他醉香楼之事,从那时起,裴群就极其嫌厌这个所谓的妹妹了。

他本以为,不过是一个女流之辈,他轻而易举就能处理了,谁知将近一个月下来,竟是没伤到裴萝一丝一毫,反而他几番受挫。

宫宴上的计划,安排妥善,本该是诸般圆满的,谁知又被裴萝钻了空子!

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原来这一切……

裴群脱口而出:“你都知道!那天夜里,你偷听到了!”

裴萝道:“你是说,你与父亲在书房密谋,请宝姝郡主相助,假借凌波舞姬的绸带,污蔑我偷了宝姝郡主的簪子,在我惹得天怒人怨,被千夫所指之时,父亲与兄长出面,痛斥我根本已废,不可管教,好一番痛心疾首,当着天子与众人,将我逐出裴府,扭送大理寺,而父兄,便成了大义灭亲、维护宗族声誉的典范。如此一来,既赶走了我,又重造了裴府的名声,还在悄无声息中给了楚王一个交代。是吧?”

她边走边说,拨弄着墙角的花,“虽说我得罪了宝姝郡主,惹得郡主当众说出我的身份,此为计划之外,可是总体也符合父兄的筹谋,不甚影响。”

裴群身子时冷时热,汗流浃背。

“若是这件事的话,”裴萝莞尔一笑,掐了一朵花,“当然了。飞檐走壁,踏瓦摘花,偷听什么的,那是我的强项啦。”

“你……”裴群惊恼惶然,内心中似有暴雨狂浪。他大叫一声,双目猩红地拔刀冲向裴萝。

裴萝眼中晃过一道戾气直冲的寒光,待刀尖离自己近约两寸之时,忽而抬手,并起双指,夹住刀刃,倏然唰至中间,手指翻动,只听得“铮铛”脆响,一把横刀断成两截,分明是精炼横刀,跌到砖石上,如同破铜烂铁。

裴群大惊,猛地摔了刀柄,拔起拳头再冲向裴萝。

裴萝移步侧身,推出掌心,姿势柔丽软绵,掌根却如千斤坠,震得裴群虎口剧烈发麻,手腕如同被数根铁棍绞压。裴萝踢脚移一勾,裴群又觉膝盖如散架,疼如石凿。

如此三两下,裴群只觉浑身酸痛,又忿又恨,再看裴萝,轻飘飘地收掌。

这个毒妇,武功竟这么高!

“我这个人的话呢最是信不得。说你武功高强,那是恭维话,你还当真了。”裴萝扯着嘴角笑了笑,“就你这点本事,别自取其辱了。这个时候,你该想想你自己。”

裴群压不住的从心底蔓延上来的惧栗,大叫:“我要告诉父亲!”

谁知他没走几步,却觉得腿脚一软,竟是全身无力。裴群很快意识到,“你……你下毒了?”

说话也极为艰难,气喘吁吁。

“只是一种毒香。”裴萝拢着烛焰,轻轻一挥,火焰中散发暗香,“便是仵作解剖,也不会在身体里发现丝毫。怎么样,是个好东西吧?兄长你不是安分的人,我自然不能让你大喊大叫。”

裴群道:“你……你想干什么?”

裴萝捡起两截断刀,却道:“陛下在宫宴上说了一句话。”

裴群瞪着她。

裴萝重复道:“堂堂送春宴,舞姬暗动手脚。绸带今日的目标是裴二娘子,改日呢?是否就是这御座之上了?绸带虽至软,可想要取天子的性命,也是易如反掌。”

听着这些话,裴群面前便浮现天子的威严与隐隐怒意。

“料想小公爷与郡主,定是说好让舞姬背负了罪名。”裴萝语气沉缓,“然而细想,舞姬受天家调教,多年来从未出过差池,哪敢偷什么东西?这不是打天家的颜面?陛下难不成是蠢货吗?若真的查出来,他或许会放过自己最宠爱的亲孙女,但一个已戴罪的区区世家无能之辈?到时候魏国公府上下又该如何呢?”

裴萝的一番话,将裴群内心的情绪全部勾了上来,“你想说什么!”

裴萝在他屋子里转,“兄长,你现在声名尽毁,苦心经营的假面已然碎裂,又担着对随州裴氏、对魏国公府来说的一个巨大隐患。你说你,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妹妹可以给你指一条路。”

她翻出一条长约七八尺的布条,扔向房梁。

裴萝走过,从混乱的书案上取来纸墨,温柔道:“我知道,兄长贪生怕死,我可以帮你。不过,在那之前,留下一封悔书吧,也算是给裴府一个交代了。”

裴群惊惧不可形容,“什么……你……你……”

裴萝但笑不语,笑颜极冷。

“哗”的一声,烛火尽灭。

*

裴萝不知过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总之,天要亮了,月华照不进半缕,一片漆黑中,凳子被踩倒,悬于房梁上的白绫疯狂摆动,不知过了多久,平息下来。

白绫安静地飘扬,拂过裴萝黑衣腰带上系着的木牌。

窗外有了暗蓝幽光,照见木牌上,模模糊糊刻绘着乡野山居之景,六人,似是一家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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