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郡赵氏,正是赵皇后的母族。若乌郡赵氏倒了,太子危。
太子忽然冷笑。
一朝世家,巍巍高山,又岂是这么轻易的。
蔺滢不再说了,与父亲一同看向雁回殿。
从天子亲笔书写的玉匾,凝视那“雁回殿”三字,再到殿内,依稀可见的楚王。父女二人的眼眸,极为相像,俱有厉色。
蔺无忌还在想着裴群臂肘处莫名可疑的伤痕。
照裴郅所说,昨夜之后,恼羞成怒的裴群和裴萝争吵,打了一架。以裴群那点本事,自是不够裴萝打的,因而在她手下吃了亏。那么……那块伤痕,也会是她做的吗?
“无忌?”元景帝唤他,“可是什么发现?”
蔺无忌道:“儿臣只是觉得,裴群不像会自缢的人。”
元景帝道:“你怀疑他是被迫自缢?”
蔺无忌说不准。
“不过他死了,这事倒好办些。”元景帝笑着摇了摇头,“随州裴氏也是落魄了,青黄不接,子孙凋败,尽是些无能之辈,罢了,看在恩师的份上,便先放过随州裴氏吧。”
蔺无忌道:“是,父皇。”
“话说回来,随州裴氏倒也不全是无能之辈,裴二娘子很是不错。”元景帝提起裴萝,“太子宫宴上的提议深合朕心。无忌,你觉得呢?”
蔺无忌皱眉,打量着元景帝的意思,斟酌道:“父皇想听真话,那儿臣直言,儿臣不喜裴萝,也无意娶亲。”
元景帝愁道:“可你这都二十三了,那裴群与你年岁相仿,早有家室,朕听说外头还养了个私生子,太子似你的年龄,也有了太子妃和良娣。你这般不近女色,清心寡欲,倒是蔺氏皇族的例外。”
“儿臣若遇到喜欢的人,自会争取。”蔺无忌垂眸徐徐说来,“若是不喜欢,却强娶,待日后遇到了真心爱惜之人,唯恐她委屈。”
元景帝闻言却是一静,道:“你真是卫雁声的儿子啊。”
随即一笑,戏谑道:“难不成咱们大梁要出个痴心情种吗?”
提及母亲,蔺无忌心头走神,道:“父皇,这是儿臣心中所想。”
元景帝很满意蔺无忌对他说真话,不由颔首,却也存了几分不以为意。
“太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点破了这桩婚事。毕竟有赐婚与承诺在先,无忌,朕也无解。”元景帝似笑非笑,感慨着,“太子,贤德啊!”
蔺无忌冷静道:“儿臣知晓,大梁以孝立国,天地君亲师,父皇为大梁天子,焉能毁诺?儿臣娶便是了,父皇不必为难。”
元景帝道:“平陵城众多贵女,却偏让个神偷二娘子当了楚王妃。说起来,又是让天下人笑话。”
他重重一叹。
这桩婚事真是有意思得紧。
进则皇子娶女贼,惹天下耻笑;退则毁诺退亲,又让天下非议。
元景帝道:“太子,好贤德啊!”
蔺无忌听得出来,元景帝笑声如针。
“罢了,木已成舟,娶便娶了,笑便笑吧。司天台已测算好了吉日,便在下月初六。不过放心吧,朕一定让这场婚典,彰显你楚王的气势。”元景帝露出慈父般的心疼,“只是委屈你了,先忍着吧,待有了时机,再做打算,将这事解决了。”
蔺无忌眉心微微一蹙,“是,父皇。”
父子二人又说了些话,庆满报说太子候在殿外。
蔺无忌这才出了雁回殿,下了一方玉阶,正与太子迎面相见。
蔺无忌道:“见过皇兄。”
太子比他年长十多岁,若说站在一起,当真不像兄弟,面目、气韵没有分毫相似。
太子病弱不断,已有苍苍之色,鬓发微疏,形销骨立,肩背佝偻,然而无怪乎是长达近二十年的储君,眉目之间的骄矜不败。
而楚王年幼,正是及冠青年,金相玉质,仪范沉雅,长身玉立,正如山谷松竹之冽风,风姿峭然。
“九弟,皇兄得恭喜你了。”太子打量这位九弟,薄唇要笑不笑,“你早已及冠,总算是要成婚了。裴家二娘子可还合你心意?”
兄弟间的关系并不好。皇族里的兄友弟恭,本就难寻,又何况太子的生母赵皇后,与他的生母卫贵妃,当年更是斗得昏天黑地。后来,卫贵妃输了,冷宫那些年,太子没少派人欺辱蔺无忌。
桩桩件件,其实都在蔺无忌心中。
他神色似霜,照然不变,“臣弟并不觉得裴二娘子如何,婚事由皇兄扯出,想来皇兄觉得她有过人之处。”
太子笑道:“自然了,那女子才情全无,貌色无双,精通市井技艺。先前诸多贤良淑德、澧兰沅芷的贵女们,九弟都敬而远之,做兄长的,为你考虑,不若另辟蹊径,反其道行之,瞧瞧如裴二娘子这般轻盈灵动、娇俏伶俐类的俗世女子。说来也是极巧,你与她正有一番妙缘。”
虽被母后指着鼻子大加责罚,惹得父皇暗地里恼怒,太子也觉得指了。
蔺无忌清楚太子的目的,无非是膈应他。
他的腰带被江湖第一神偷踏月仙所盗,他对此厌恶至极。叫他与裴萝成婚,自是能让他心生不快。
言多无用,蔺无忌淡淡道:“如此就多谢皇兄了。”
太子面色闪过一阴,却又很快浮上笑容,“只是可惜了,虽说裴二娘子是随州裴氏女,魏国公的千金,本是富贵娇娥,却经历坎坷,到底做过贼,遭人白眼嫌弃,只怕为难了九弟罢?”
大理寺还有事,蔺无忌也还需寄家书给戍边的舅舅,不欲在此多耽搁,与太子做些无意义的往来周旋,随口只道:“不为难,我所娶者,也不是一般的毛贼。”
太子颇是意外,抬着眼睛看他。
蔺无忌补充道:“而是,天下第一女飞贼,江湖第一神偷。”
太子失笑。
蔺无忌垂手行礼,“皇兄恕罪,臣弟先行告退。”
太子磨了磨口中尖牙,冷哼了一声,随庆满入宫,替女儿求情。
蔺无忌策马出了皇宫,马踏御街,直入宣阳坊楚王府,写完家书后,交托亲随寄出,之后更衣清洗,换了一身月白圆领袍,取下衣带的时候,忽听得细细的“叮铃”声,蔺无忌弯身便想到了裴萝,想到了两年前的那晚。
月色朦胧,看不真切,如今知道了她覆面之下的形相,蔺无忌微微一晃,竟似回到了两年前,来来去去的交手打斗皆在眼前浮现,他还是他,夜贼打扮的所谓神偷,则旋身一变,成了踏莎楼那日穿着白粉衣衫绿褶裙,簪结发带的裴萝,胆大包天地将手伸到他腰带上,没偷走玉佩,却拽走了他的腰带。他错愕愠怒,真是……
“殿下,可是还有什么吩咐?”重青见蔺无忌站立廊下,久久不动,不由地问道。
蔺无忌蹙着眉,抽离出月夜回忆,淡声道:“没有,马车备好了?”
“回殿下,都备好了。”
蔺无忌轻轻挥袖,似挥散走莫名其妙冒出的思绪,佩戴随身横刀,抬靴踏步,“去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