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道：“不错，是这样。”

“可我不明白的是，”裴萝单手托腮，手指滑动马蹄金，拨弄着它在桌岸上转圈，“郎君设法给我传信，划船，又事先安排亲信在水下潜伏，这黑市只怕也有郎君的眼线。郎君如此本领，却花重金请我。且不说我本就有规矩在先，不偷公门之物，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便说郎君这架势吧，不用想也知道，绝非易事。”

“黄金虽好，取之有道。怎么也不能为了黄金，弃了小命呐。”裴萝抬手扣住翻转的金子，递至那人跟前，“阁下另请高明吧。”

那人被拒绝了，却是不急，“一千两。”

裴萝抬眸。

那人道：“我给你黄金一千两，另奉西域夜明珠十对，上好宝石无数。”

裴萝略显诧异，微微一笑道：“郎君，我怎么感觉你在诱我上钩？我现在可是魏国公府的二娘子，怎么说也是荣华富贵，岂能为那一千两，破了在陛下面前所发的誓言？”

“这些不算什么。”那人放下茶盏，一双僵硬至极、毫无光彩的眼珠锁定裴萝，一动不动，抬手却是扳动箱子底下的机括，“铛”的一声，里侧弹出暗门，那人取出丝绸缠裹的物什，递到裴萝跟前，“若你愿意出手，歧白、石黄、朱香，苁蓉、石斛，这些珍贵药材，要多少，有多少。你大可放心，我说到做到，绝无戏言。”

柳莺张了张唇，上前接过包裹，解开一看，当真是珍稀药材。

姐姐体内有特殊剧毒，寻常的解毒之药毫不起效。白雪楼为了研制对症的解药，一直在对外寻找歧白、寒草等药材，可所获远远不够，正是急迫之时，这人居然说要多少有多少！

裴萝扫了眼那些药材，想的却不是这个，她好整以暇地盯着这人，似乎要透过那张僵硬的人皮面具，看到底下的真面目。此人城府颇深，竟能窥破真正需要药材的人是她，绝非常人，不可小觑。

她神色不变，还是含笑从容：“郎君愈是这样，教人愈是害怕。可偏偏，让我害怕之事，也让我沉迷。”

那人道：“踏月仙答应了？”

“不瞒郎君，我是有动心。”裴萝将那推至对方跟前的马蹄金又拢回来，“不过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郎君如此不顾一切呢？”

“裴二娘子很熟悉。”

那人戛然而止。

裴萝弯唇浅笑，“我熟悉的？郎君真有趣，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刹那间灵感一闪，裴萝敛了敛笑意，道：“莫非是……存放在大理寺的，节度使与武宁侯谋反案中的私产图？”

那人扯起嘴角往上，笑容诡异，“不错，果然是踏月仙。”

裴萝道：“如果是此物，那我明白为何神通广大的郎君要千方百计请我出马了。”

“大理寺守卫森严，存放案卷的卷宗库用了密匙与衙差双重守卫，更是壁垒坚固，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能做到。”那人见裴萝沉吟，“怎么，裴二娘子犹豫了？”

裴萝道：“犹豫又有何稀奇。偷东西对我来说再简单不过，别说大理寺了，皇宫我也去得。不过我也非狂妄之人，十分把握，也须得预留一两分的失算。若真不敌天意，一旦被抓到，可是大逆不道之罪，要被砍头的，岂不正中了楚王的下怀？”

那人倒是一笑，“裴二娘子将嫁楚王，他怎舍得佳人落难？”

听他脱口而出的这话，似乎蕴藏着什么，裴萝摩挲着金块，道：“郎君这话，有趣得紧。这京中谁不知道，楚王非怜香惜玉之人，他不喜欢我，若我落难，他说不定还会高兴呢，这桩婚事便也不了了之，正合了他心愿。”

裴萝有意让这人多说出话，伺机抓他破绽。

这人却意识到自己竟被裴萝的试探牵着走了，无意中还说了楚王，他整肃神色，不再提蔺无忌了，谨慎道：“二娘子好好考虑吧，明日此时，你我在此相见，二娘子再给我答案如何。”

裴萝笑道：“郎君诚意，我已心领……好吧，那我再考虑考虑。”

这人叉手道：“在下便恭候娘子佳音了。”

说罢，他起身出船，戴上斗笠，从柳莺手中接过船桨，道：“不打扰二娘子读书的雅兴了，在下为二娘子掌船，且将在下视若无物吧。”

裴萝道：“不必了，郎君说的不是小事，我哪还有闲心看书？划回靠岸吧，我要仔细考虑。”

“愿为二娘子效劳。”

乌篷船轻摇轻晃，裴萝和四箱财宝同坐。月光斜照入船内，水波流光绰影，明暗相间地映在裴萝的脸上，晕出几分清皎的静美。

一炷香后，裴萝和柳莺下船，那人若无其事地划着船，又向河上去。

裴萝目送那人远去，直至船只与那人都融入黑夜之中，再难看见半点痕迹，不禁哼笑了一声，“故弄玄虚，来算计我了，真当本姑娘江湖白混的。”

柳莺道：“姐姐，这人神神秘秘的，来无影去无踪，水下还有帮手，咱们轻举妄动不得，可他若真有那些珍贵药材，也不可以就这么算了。依姐姐所见，是接还是不接这任务呢？”

“这个决定，可不好做啊。”裴萝边走边勾着朱红发带，“小柳莺，你跟我三年了，我问问你，一件大事需要抉择，我为此心神激烈，难以平静，在下决定之前，我会去做什么？”

这可容易。柳莺道：“姐姐会去赌坊，通杀全场，以此缓和心绪。”

裴萝擦了个响指，揽着她过桥，道：“走，去赌两把。接，还是不接，赌完之后，我心中应该就有答案了。”

柳莺连连点头：“那咱们快去。”

裴萝笑吟吟，摸着挎包里的骰子。

其实呢，她只是来之时，看见赌坊里热闹，手有些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