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纳告诉我,你和你的小甜心居住在荒林,我很快就带领我的部下前去探查,但很遗憾,我没能见到你。”
“此外,对于塞涅的事我非常抱歉,他冒犯了你。如果他还活着,我会压着他的头让他亲自到场和你道歉。”
“立场不同罢了,”江刃说,“我没放在心上,不用在意。”
“那就太好了。”
吉海因没说的是,塞涅抓捕江刃这件事,很大概率上出自他的本性。
他就是一个从未遇到败绩,因此极端自我的老派男人,不愿承认失误。
不过现在说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进入荒林以后,我遇到了一只……嗯,拿那时我的话来说,我们不幸地撞上一个极高等级异变吸血鬼。”
“对方没选择杀了我们,而是猫戏老鼠似的把我们捉弄,最后离开时,她只带走了我。”
江刃没有见过凯瑟琳,假如他知道凯瑟琳的存在,知道正好是赛德尼斯将她扔去血猎前来的方向,那么此刻的他就会露出瓶子碎裂般震撼的表情,并惊叹命运的神奇。
机缘巧合下,血族的领袖竟然和血猎的领袖走到了一起。
他需要确认一遍,“你和抓走你的血族谈恋爱了?”
吉海因点头。
经年已逝,岁月沉淀在她的眼眸中,昔日的锋锐褪去,掩藏进美艳绝伦的面孔之下。
吉海因嘴里含着血液凝缩成的红色糖果,嚼吧嚼吧,故事继续——
“我是后来去到血族王宫才知道,原来人类所知道的所有有关吸血鬼的资料,不过冰山一角。”
“你也清楚,吸血鬼是转化失败的血族,起初我愤怒,那些高高在上的血族跟我家族中某些蝗虫一般的叔伯类似,我会猜测:难道她们想颠覆人类?想要把人类赶尽杀绝占领整个世界?”
江刃不由自主想到某个毛啾啾的,碰一下就会“叽叽”叫的毛团子。
毛团子统治世界?
江刃没忍住笑了笑。
“后来?”
“后来,”吉海因有些无语,“后来我才知道,转化失败的大多是些为非作歹贪图享乐的家伙,哦,还有身体羸弱却妄图长生的蠢货。”
“我真是误会她们了,杀伤力惊人的保守派,也不过是群喜欢睡大觉的懒鬼。”
吉海因逐渐用上吐槽但带着些许幸福的语气:“连自己的事务都要推给别人来办,吃饭都要别人喂,指望这样一窝猫咪大王占领世界,倒不如说是个笑话。”
江刃对此也十分赞成。
只要世界上存在恶意,吸血鬼就无法除尽,某些人类高层甚至化为推波助澜的手,与部分背叛族群的低等血族合作,血猎的圣物也正如此得来。
那把剑会失窃,也不过贼喊捉贼。
现如今,血猎仍旧活跃于世界的各个角落,并与血族和一些人类国家达成了和平协议。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吉海因身为人的身份已经不可回圜,不管她同不同意,认不认可,她的立场都必须中立,不能偏向任何一方。
“所以你们找回圣物了吗?”
吉海因摇头,那把剑早就遗失在时间的长河里,也许被谁偷走拿去收藏,也许化作一块锈蚀的废铁,也不过是一把稍微不那么普通一点的铁块。
“话说,你的猫呢?”
江刃没话说。
总不能说他不是跟她同一时代的人。
他死了,但又活了,猫把他塞来塞去,现在猫还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离开之前,吉海因看着江刃黯然的眼神,心里胡乱猜测,对这件伤心事闭口不谈。
魅影森林设置了屏障,领主一日不死,屏障一日不破,那么它依旧是世人眼中阴森恐怖,相传居住了巨狼与怨灵的,充满神秘诡谲色彩的“荒林”。
如此多前缀。
他和吉海因加了几个平台的联系方式,并向她询问现今荒林的位置,随后就收拾好东西,约了专车,往那个方向行进。
*
世纪更迭,湃壬小镇几经更名,站在以月季闻名世界的小镇外,陌生的景色导致从前的经历仿佛黄粱一梦。
小镇坐落之处偏远,从市中心前往的路中有很大一段没经水泥铺盖,深黄色的土一度让江刃想到华国南境的某些乡村小道,小时候一到暑假,他和大哥一起去居住在乡下的奶奶的庄子里,大哥经常踩得满脚都是泥土。
现在是旅游淡季,来往车辆不多,因此没堵车,但坑坑洼洼的路颠簸得江刃胃里翻江倒海。
打开车门连滚带爬下去,蹲在树下干呕,司机吓得本就惨白的肤色更加灰白,接连问了好几次,生怕遭到客人的投诉。
很久以后,江刃才撑着酸麻的双腿站起来,擦掉满脸生理泪水,往订好的酒馆慢吞吞地走。
他发誓,下次再要去哪个交通不便的地方,他就坐直升机!
这天没订高档酒店,只是个普通的旅馆,整体氛围安静,客人不多,有驻唱抱尤克里里坐在靠近吧台的位置弹唱,江刃喝完一杯当地特有的野蜂蜜果汁,又吃完牛排,驻唱也到了下班时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驻唱将琴小心装进琴包,却没往门口看,而是径直走往江刃这边,面带轻松和煦的微笑,七分俊朗的面孔在氛围灯下不得不加上两分。
他敲了敲江刃对面的桌位,“先生,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江刃没意见,刚吃完晚饭,他有点晕碳,想睡了,只是还没起来,又听驻唱说,“你的酒看上去真不错,可以向我推荐一下吗?”
江刃拿着手机,屏幕的冷光从他下巴的位置打上去,挑眉:“你在搭讪我?”
“如果你喜欢这种方式,那么,请允许我也直接一些,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得到你的ins吗?”
江刃的皮肤白里透红,是和西方大陆人种截然不同的暖色肤色,看着像某种健康的、有富生命力的东西,比如一朵春日里开得旺盛的桃花,身体健状态得到提高的他也的确如同清冷却无端浓丽的外表。
他出生起就受到一个上层家庭的养育,尽管这些东西原本不属于他。
从爱中获得的爱人与被爱的能力、精致讲究的衣食住行、自内而外散发的老钱的气息……每一点,都足以吸引他人的目光,甚至令这些西方大陆的男人女人联想到东方人饶有魅力与充满韵味的刻板印象。
或许神秘的、不为某些人所知的东西对某些人总存在刻板印象。
江刃对别人的想法一无所知,他只是吃了一顿饭,肚子有点胀。
听说对方是本地人,所以江刃并没有很直接地拒绝,也给了联系方式。
他想向这位据说历史知识扎实的土著咨询一些小问题。
第二天一早,他就在驻唱的带领下游览了一遍小镇,小镇变化得实在大,面积得到扩建,整体规划也从几个世纪以前零散的分布变得合乎规制。
这么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江刃无法找到从前那座小房子了。
它真的很小,也很不起眼,也许它早就因为失去物主而消失在某一次挖掘机的推碾之下。
真该死啊,但凡地理课多认真一点,他也不至于被自己的方向感整得晕头转向。
沉浸其中的忙碌时间总是飞也似的快,像大鱼入了水,眨眼间消失在视野中。
江刃找了四天三夜,从镇子里跑到镇子外,又从镇子外往周边的草场和林地摸去,向当地的镇民打探了消息,问有没有奇怪的、充满恐怖传闻的森林或是庄园,又雇佣了大量镇民四散寻找,一无所获。
他已经借口散心很久了,大哥从海外飞回了箢城,一落地就明里暗里叨叨着催。
江岳常年在海外跑,不是没遇到过奇葩的事,太清楚瘦弱好看又有钱,长相单纯还没伴的亚洲男人在这边的受欢迎程度了。
他不光自己催,还喊上孟二,甚至威胁后者卖惨,吃定了江刃对孟时钦的愧疚。
好一记歹招,孟时钦想。
竟然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的感受。
孟时钦喝完水,擦擦额头的汗,拿起手机,“今天是你大哥炮轰我的第五次,再不回来给他看几圈完好无损的你,我可能得迎接第六回,不,他明天下午又要往外飞,所以……”
江刃给他补充:“洲际导弹。”
“我知道了,再过三天吧,三天后就回去。”
“……你真是去散心的?”
“不然?”
“那随你吧。”
时间一晃而过。
中午本该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然而降了一场细雨,江刃背过风刮来的方向打了个喷嚏。
他坐在旅馆外玻璃展示窗旁边,这摆了张矮凳,咖色牛皮靴踩在红艳艳的地砖上,刚才旅馆经理热情地送给他一杯拿铁,咖啡是现磨的,液体里既有咖啡豆的醇厚与苦涩,又有鲜牛奶的微甘。
江刃喜欢这种直击灵魂的厚重感。
为了一劳永逸,江刃决定把咖啡师带回国。
傍晚六点的飞机,行李已经收拾妥当,趁着最后的时间,他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带着乡音的歌声从街角传来,一瞬间将他的注意力吸引。
“坠入爱河,你说我们天赐良缘,”
“我无需移动,便能看清一切,”
“……”
江刃脚步一顿,循着声音往那边走。
驻唱今天换了个地方勾他那把烧火棍。
那琴不知何种原因断了根弦,驻唱却浑不在意,三根弦照样弹得不错,江刃站在旁边给他几张钞票,表演也随之迎来尾声。
“……你的热烈的生命里,我看见鲜花,我看见我的生命。”
“感谢,非常感谢你的喜欢。”
松弦鞠躬表示感谢,江刃走后,驻唱拿起钞票亲了一口,接下来都不用出来等人了。
他凝视江刃远去的背影,笑眯眯挥了挥手,浅色的虹膜骤然像碗里蒸好的牛奶被尖锐的东西挑去顶上的一层皮,内里红光一闪而过。
呼啸的风中,依稀有嘶哑的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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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暴雨突如其来,天色变化比翻脸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