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刃已经来到了小镇北门外的那棵树下，这会看着天色不对劲，拖着行李往回走，由走变跑，狂奔。
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随便找了家旅馆订房的时候，外界已是黑云遮顶，狂风哭嚎，形同末日。
他发誓，自己再不会因为好奇风力有多大而推开防弹玻璃门，这行为无异于自取其辱，老板现在都在为他差点被风吹跑的惨状而哈哈大笑。
现在这旮旯打车不轻松，遑论恶劣天气。
如他所料，司机已经取消了单子，换到另一个手机软件，看到航班也早早取消了，他真后悔自己没有网瘾，不然现在还舒舒服服躺在床上。
擦擦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靠在墙上把气喘匀。
大雨过后，乡镇的黄土路先是积水，而后成为一滩烂，车辆根本没法开进开出，如果后续暴雨一直不停就要涨水，也许这里的人得集体撤去其他地方，毕竟景区小型超市里的东西贵得要命。
很快又从外面蹿进来一个人，因为太急，进门以后差一点撞上靠在墙边休息的江刃，后者连忙拉着行李提杆横开一步。
江刃烦躁地抬眼——
“嗨，甜心，我们又见面啦。”
驻唱的头发粘在脸上，碎发盖下来，雨水嘀嗒嘀嗒沿着高挺的鼻尖和轮廓分明的下颚往下掉。
他语气热情，却没抬头看人，刚打完招呼就撑着膝盖弓下肩背，脊背与后肘隆起鼓大漆黑的弧度，大概是穿着的原因，他往不透明雨衣里掏东西，这个姿势在江刃眼中很是滑稽。
雨衣格外肥大，不知道里头装了多少东西，鼓鼓囊囊得仿佛随时就会把塑料撑破。
江刃对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但他还没提前离开，只听尖锐的撕拉声，雨衣当场撕开，紧接着，一大坨黑影呜啦啦扑上脸。
简直像剥了皮的肉被一大块重击，江刃感觉自己的鼻子断了！
江刃错愕间踩飞了地毯，差点滑个仰倒。
*
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赛德尼斯和他说过，安东尼其实死过一次。
人死不能复生，血族大多性格孤僻，也大多死因难堪，不见得会是造物主的宠儿。
安东尼扑棱翅膀飞过来，蹲在花纹精致的黑褐色原木茶几上，鸟嘴下意识梳理了几下羽毛。
他的爪子扒拉开碍事的书，脑袋拱开茶杯，唰啦一下展开翅膀，努力使自己存在感爆棚。
“咳咳！”挺起胸脯。
也确实存在感不低，江刃眯着眼：“你干嘛？”
“安东尼有一件事要宣布，各位，咳嗯！请听我说。”
“说吧，我们听着。”赛德尼斯开口，掀开眼帘注视藏在他衣服里的伴侣。
江刃正披着他的红色天鹅绒外套，外套不很厚，眼下的温度正合适，那截纤细的小腿缩上沙发，整个人窝了进去，这让他想起一种只在秋季结果的果实。
外皮鲜红，果肉嫩滑多汁。
相对于另一张沙发上巨人一般的血族公爵，这位黑发黑眼的东方男孩只是拥有正常华国男性的身高，以及相对其他男人而言苗条的体型，实在可爱得超过了。
赛德尼斯嘴角噙着细微的笑，眼前的一幕令他宽心。
江刃犹豫了一下，手从衣服里探出来，还是没耐住乌鸦亮晶晶小眼珠子里催促一般的喜悦，披上衣服爬起来，抱起乌鸦跑出去。
再回来，他拍拍赛德尼斯的大腿示意让点位子，“咱们的花活了，实在是有生之年，我还以为我真成了除草能手。”后者还没作出反应，他就猫咪似的挤进长腿与沙发之间的缝隙，舒舒服服窝了下来。
狭窄能让猫咪生出安全感，江咪微微扬起脖子，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那很不错。”塞德尼斯回应。
江刃没什么意思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又问：“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有点没听明白。”
江刃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枕在脸边硬邦邦的大腿上，“安东尼不是还活得好好的？还是说你们血族有关‘死亡’的定义跟人类的不一样吗？”
“谨慎来说，亲爱的，你所见到的安东尼不再是完整的血族，他再也无法化形，只能维持死灵的形态，正如你亲眼所见。”
江刃：“……”，江刃憋了很久，吐出三个字，“他是鬼？！”
“不，当时太过仓促，我趁他还剩一口气，将他的鬼魂塞进了乌鸦的身体。”
赛德尼斯轻笑一声，对自己的话作更细致的解释：“他经历了血族历史上最晦暗的时代，刚出生的小家伙因为家族内斗遗失，流落到人类的世界，并由钥匙养大，然而幸运往往不常光顾某位个体。”
依稀记得那是个血夜，红如鲜血的月光普照大地，迷雾一般将山林、河流、土壤、以及此外的一切都变得触目惊心，仿佛随时会有巨大的亡灵撕开大地，张开空洞森然的眼珠窥探天幕，伸出枯瘦的手爬上人间。
血夜对于人类来说，是一场毫无理由的天神震怒，但对于血族而言却是功效再强大不过的天然疗养品。
受血月光辉的灌溉，安东尼自然而然迎来第一次蜕变，本该是最值得纪念，也最值得高兴的日子，但很可惜，故事的结局并不完满。
具体发生了什么赛德尼斯不清楚，他只知道，尚且年轻的自己从一场沉睡中苏醒，循着浓郁的鲜血来到久居荒山中的村落时，大火已经将十字架包括绑缚其中的活物烧成了黑灰色的干炭。
一碰，就化作碎屑，融入了底下的那片黑灰之中。
成年血族的□□刀枪不入，但如果是尚未觉醒的幼崽，多么稚嫩，多么天真且孱弱，再如何，那也只是一只普通的鸟。
火是生命的终结，又是生命的起点，一声稚弱哀痛的啼哭从黑炭里传出，赛德尼斯的鞋尖为这顽强的生命停留。
“人类女孩把自己的心交给了他，安东尼得以存活至今，他是幸运的。”
“可惜的是，从死神镰刀下逃离的亡魂已经太弱小，他在之后的岁月里逐渐将过往遗失……”
真的幸运吗？
江刃沉默良久。
*
“可恶的小匕首，我真憎恨你们。”安东尼咬牙切齿，真想咬住该死的人类的手指头。
“安东尼！终于找到你了！”江刃眼眶瞪大，几乎喜极而泣。
“嘎！安东尼讨厌你！”
“赛德尼斯怎么样了？他怎么不来找我，你们到底出什么事了！快说啊，你快说啊！！”
一人一鸟鸡同鸭讲话，驻唱不敢相信眼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血族大人是平等无视所有血族的安东尼管家，乌鸦幼稚得像被人骗走糖果的人类小孩，泪花闪烁，羽毛蔫唧唧得掉了一大把。
驻唱暗自咋舌，野兽的直觉告诉他之后的事非自己能知晓，身形一晃，转身溜进雨幕。
再说到江刃，他抱起安东尼，忽略一路异常惊恐的目光，拉起行李箱就往房间冲。
房门一关，他抱起鸟搓来搓去，好好看了几遍，得出结论：“安东尼，你摸起来手感更好了！”
安东尼鸟嘴一张就是骂。
*
“具体出了什么事情我不清楚，该死的，主人一言不合就抛弃我和树藤，把我们两个可怜之魂当成小垃圾扔给女王陛下。”
“树藤就差把地挖穿，最终竟然发现结界深入地底，你知道它有多难过吗？就差四分五裂了！”
江刃：“……啊。”
安东尼鼻涕泡差点气出来：“它挖了那么久，结果只挖了不到百分之一！”
“可恶的主人。”气鼓鼓。
“很久以后，我们不死心，想回去看看，然而……让我想想，大概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吧，我们结伴回去，女王陛下也派了人前去拜访，那时候玫瑰古堡的结界就已经碎了，我甚至无法感应到一丝一毫古堡和主人的气息。那一刻，我就知道主人绝对做了坏事。”
“邪恶的主人。”
“最可恶的是！古堡随主人一同陷入深眠，被一群可恶的人类趁虚而入当成了谋求利益的鬼宅！还说什么他们是探险队，可恶，太可恶了！霸占别人私有财产的丑恶家伙！是他们的东西吗？就胆敢随意染指？！”
“结界破了？那赛德尼斯……”
江刃脸色发白，没看见前面有根树枝，尖锐的尖端划破了他的眼角，一点血渍从中渗出，他却没了痛觉一般机械地重复往前走的动作，要不是树藤及时挡住他，他就要撞上树了。
距离暴风雨已经过去了两天，所幸暴雨持续时间不很长，一等到天气放晴，江刃就揣着安东尼上了路。
车停在外面，山路不好走，何况普罗伦萨气候潮湿，水汽不易散，高大的树木下松针铺了厚厚一层，湿淋淋的，一脚下去浮起一片水，几乎高过半条小腿。
树冠以下升腾起覆盖面积不小的白色薄雾，林窗狭窄，光线晦暗，树干与树干之间，时而能见到比江刃还高的巨型蛛网，银白的细丝在光线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也有鼓起腹囊的紫蛛静静蛰伏在网线中央，足肢上附着一个个灌满毒素的毒囊。
如果没有安东尼和树藤引导，江刃绝对会在不知不觉间一脸撞上去，然后不但毁容，还会成为毒物的食物。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又是怎么回到现在的时间的？
江刃迫切地想得到答案。
“放心啦，主人相安无事，女王派人检查过了，据族医说只是陷入了深度沉睡，至于结界……”安东尼叹气，“恐怕得等主人醒来才能知道结界为什么会破。”
安东尼嘀嘀咕咕，怪不得他跳到主人鼻子上踩来踩去，主人都没有蹦起来拔光他的毛。
“最令人疑惑的是你不在主人的十字棺里，女王派人去各处打探，甚至派遣一些血脉去东方大陆，但都一无所获。”
“本来我们要放弃了，反正主人做事总有他的安排，你们东方不是有巨话，叫什么‘皇帝不急太监急。’”
“然而就在前几天，小蓝，嗷，忘记介绍了，就是那只会唱歌的血族，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你的气味，就让他再来这边蹲一蹲。”
安东尼幽怨地瞪眼：“得亏我的鼻子记忆力超群，我也是抱着试探的心态过来碰运气的，没想到真的是你，安东尼真是幸运。”
安东尼蹲在江刃肩头，鸟爪子扒拉扒拉，伤心成一只羽毛耷拉的悲伤肥乌鸦。
“要不是因为主人还活着，我几乎以为你死掉或是抛弃我们离开了。”
因为睡不好觉，人的脾气不可避免暴躁，有时候对着赛德尼斯江刃都会挑刺，把他们送出去对两方都好。
他可不想看到鸟脸上看到因为自己的失控而出现的空白表情，那会让他抓狂的。
江刃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把安东尼揣进怀里，愧疚地揉揉鸟脑袋。
“对不起，我保证，如果谁也没有出事，那么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事了。”
“那如果出事了呢？”
“……”
“呱”一声，安东尼开水壶似的大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