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冬雪渐消，然而人迹罕至的地方依旧冰天雪地。

偌大的森林里，一前一后响起踩雪声，盖过了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音，鸟雀啁啾，江刃抬起下巴，阳光撒在他起伏的眉眼。

他低下头来，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儿粘了几片湿叶子，他的瞳孔涣散了点。

……好多鞋。

大雪压下，蛇虫鼠蚁无所遁形，死了个干净，除却形同主人脾性的阴郁以外，魅影森林非常健康，以人的形态行走其中，不动用野兽捕捉道路的禀赋，也不借助栖居在森林里藤蔓的指引，难免迷失方向。

赛德尼斯走在江刃身前不远处开路，漫长到仿佛时光停滞的安宁自身侧穿行而过，为他所喜。

他享受此刻蜜约一般的平静。

尖耳稍动，听着伴侣轻一声，重一声的脚步，一颗黑沉的、早已死去的心脏，短暂恢复跳动时的活力似的。

他在江刃倒下去之前将人一把捞起，牢牢抱在怀中，像抓握珍奇的宝贝，左手掌住那段无力后仰的颈子，免得别扭的姿势会惹得他不适。

瘦弱得颈骨都硌了出来，磕碰在血族苍白瘦削却格外宽大的掌心，食指上硕大的红宝石戒指犹如灰狼咬住羔羊的咽喉时汩汩涌出的大颗血珠。

“亲爱的，你不该拒绝我的提议。”血族的嗓音醇厚。

江刃浑身发热，晕得不想说话，脑袋直往身边宽阔但精瘦的胸口上耷，额头撞在了胸针上，皮肤被胸针表面的宝石硌出几个红戳。

赛德尼斯扶住胸口的脑袋。

轻飘飘放置上来的力气，隔着温热的血与肉和他冰冷的心脏紧贴，给他一种……只要稍加呼吸，怀里的小人就会玻璃一般碎裂的错觉，这叫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赛德尼斯唯恐用错了力气，只好小心翼翼扯下胸针，将细长的针头扣进凹槽，随后放进人类伴侣的口袋。

赛德尼斯单手把人抱起，腾出的另一只手也不闲下来，披在肩头的外套摘下，把人盖严实了，确保江刃浑身上下暖得像块热水袋。

“想不想交朋友？”赛德尼斯语气饶有深意。

过去的那些日子，江刃已经习惯西大陆人喊别人时过分亲密的称呼了，闭着眼，鼻腔里黏糊哼出一个音节，“嗯？”

撒娇一般的气音呼出，粘在赛德尼斯那截被先祖摈弃的尾骨上攀爬、跳跃，像肆意妄为的猫咪，天真得可爱。

他敛下红眸，人类微微鼓起的脸肉被他收归眼底，无来由的瘙痒猫尾似的缠上齿根，他真想将压制已经太久的天性释放，獠牙刺进人类皮肤下滚烫到足以令他心血沸腾的血管里去。

胸腔共振，是血族无声在笑，始终跟随在二者之后的藤蔓畏惧了，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赛德尼斯勾唇，过于轻悄暧昧的声音像在诱捕猎物。

猎食者也的确在进行诱捕。

“我的领地内栖息了一群林鹿，每逢寒冷的冬季，鹿群便在首领带领下集体迁移到森林中心的湖。冬季里那片湖泊和现在我们头顶的天空同样蔚蓝。”

“江刃，”血族在呼唤他的全名时，总有一种奇异而悦耳的腔调。

江刃眼皮颤动，听到赛德尼斯问：“你想看一看吗？或许，你还可以为失落已久的湖泊命名。”

江刃当然记得今天是个明媚的晴天。

话说回来，自他们从血猎那离开已经过去大半个月，这半个多月他在澎壬小镇度过，直到昨天傍晚，安东尼飞进来打断赛德尼斯进食，说吉海因领着一群人找上门，他才匆匆收拾了一下，让赛德尼斯带他离开。

他不想和谁有太多牵扯，无论是友谊还是怨恨，都意味着他死去的那一天到来以前，成倍的孤独与恐惧将他吞没。

当然，他也不想打破眼下平静的生活。

他捏捏手里揪住的布料，赛德尼斯衣领一紧，俯下头颅来，心知鱼儿已经上钩。

江刃挣扎了很久，还是没能睁开眼睛，索性就这样靠着血族的胸膛，有气无力地和他说话：“那里会很冷吗？”

赛德尼斯没有直接回答，他用和缓的语言给江刃描绘了一副生动的画面。

“那里没有很多树木，温暖的阳光可以直抵湖面，澄净如镜面的天空与白云之下，湖水像一块与天穹呈对称状的巨大琥珀石。我猜测，现在水液和你瞳仁的颜色相似极了，你们都是极为漂亮的颜色。”

“除此之外，银鱼浮上水面，年轻的小家伙会成群结队游到湖岸边嬉戏玩耍，从前的我闲暇时会去那儿闲逛。”

江刃的思绪随同赛德尼斯的话由点连成线，进而形成栩栩如生的一幅画，他自愿咬钩，被血族钓上岸，懒洋洋甩甩尾鳍：“我走不动了，好累。”

赛德尼斯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在江刃的眼皮落下一个满足的吻，粗粝的嘴唇与柔嫩的眼周皮肤磋磨，不一会就起了块红印。

他眼底蒙上些许怜惜，轻轻地退开。

“那就不走。”

“睡吧，距离到那达还有些时候，我领域的面积不算小。”

江刃被赛德尼斯的嘴唇冰了一下，听到这些，又被转移开思绪，总觉得他在炫耀。

他蜷了下手指，松开布料改为抓住脸边贴着的银发，也是冰凉仿佛鳞片的触感。

*

湖水波荡，一只尾巴格外流畅漂亮的银鱼脱离鱼群，独自游向水岸。

当它从清澈的水体浮出，两只鼓圆的眼珠与分外干燥的空气相贴。

眼睛看见了岸边白雪与绿草交织的萎靡花丛里，一高一矮坐着两个大家伙，更高的那个有和它相同色泽的银白色鳞片，也有苍白到泛起灰蓝色的皮肤，更低一些的那个，手里抓一根野花，垂下来的眼睛圆圆。

江刃看见鬼鬼祟祟的鱼头，随手把花丢过去，花一砸在水面，鱼儿就不见了。

一朵花何其轻，它只能上下滚动一会儿，而后浮在水面逐水波晃荡，银鱼在花扔过来时嗖一下蹿开，又过了不到几秒，游回来，绕着摊开在水上的花瓣游三两圈，确认没有危险，欢欣雀跃咬着花梗游走。

食物，香喷喷的食物！

赛德尼斯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念诗，独特的嗓音赋予简单的句子些许忧郁的魅力，但以江刃只够日常和外国人沟通的外语水平，也只能听听那口好嗓子，因为很多词汇都用上了古语。

他还没接触过什么晦涩的古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