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时,太阳已西沉,四周风物都隐隐绰绰的,营帐、木棚都亮了起了灯火,暮色中如点点繁星。
宁玦将她带到了自己的营帐,有士卒端来食案,一箪熬的香稠的小米粥,五六个烙得极细巧的髓饼,一盌酸味酱瓜,并一小盒鱼醢。
苏姝在国公府伺候过宁玦些时日,知道他一切吃穿用度无不上乘,平日食案上盛满脍鲤鲜珍,今日晚食,于普通百姓已是丰盛,然对宁玦而言却已是极清减了,苏姝倒有点意外。
那士卒往日只备一份餐食,今日不知苏姝到来,是否用餐,便请示宁玦。
宁玦一边解了护腕,一边道:“不必了。”转头对苏姝说:“这些我也吃不完,你与我一道吃吧。”
苏姝微愣了下,这个朝代一向分案而食,还记得当初在杏花村时,宁玦对围餐而食还是心有嫌弃,今日却如此随意?
“还愣着做什么?”宁玦扬眉。
苏姝回过神,在宁玦左下方坐下,两人同案而食。一灯如豆,营帐的一侧投下两道剪影,似在交头低语。
日子忙忙碌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村民们慢慢开始了正常的生活,朝廷的赈灾钱、及富商的捐赠,都被分到了每家没户,这次人力之众,物资之多,才使如此行之有效,事情渐渐尾声,在一个月后,救灾的数万士卒便准备拔营返城。
返城不如来时匆忙,且物资分散了去,要比来时轻松,队伍在山间不紧不慢的前行。苏姝与央伯松坐一处,这回是空了的缁车。宁玦骑马,远远的走在行军前头,苏姝心底松了口气。
回到都城已入了秋,秋风中仍夹带着热气。此濮阳救灾一事办的极好,圣上下来旨意,央府用四千石粟米换取了九等五大夫的爵位,连苏姝也得了赏,全家自是高兴,然府里仍一层阴霾。
就在苏姝回城前几天,当今陛下颁发了盐铁官卖政策,家中几间盐铺铁铺一应收入官府,只换得本钱,央正德叹息不已。
苏姝心下唏嘘,看来宁玦所言不假,她那间在丹阳的盐铺,着翠桃处理,转卖得十万多钱,实属厚利。央正德想起苏姝之前所言盐铺一事,现下心里确信是宁玦之意,想去国公府拜访,叫上苏姝一道,苏姝借口连月劳累,身体不适,央正德只好作罢。
宁玦回来都城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忙的脚不沾地,根本没功夫来找苏姝,而苏姝,曲意逢迎的事能避则避,更不会去招惹宁玦。
这日里,央正德派了人给国公府传拜帖,打着苏姝的幌子约了宁玦去万福酒楼相叙,早来了包间,心里忐忑的等着,只怕宁玦不来。
约莫等了一刻钟,店小二将少年将军迎了过来,宁玦打量了一眼屋内,并不见苏姝,问道:“央贾人这是?”
央正德连忙鞠躬致歉:“小女突发身子不适,只好让人送她回去了……将军,请坐。”转头叫人上菜上酒。
宁玦猜到对方有事相求,能与她扯上关系的,便也起了好奇心,撩袍坐下。
央正德先斟了一杯酒,自饮起来:“这第一杯,某多谢将军来赴约。”又倒了一杯:“这第二杯,感谢将军给了央府一个机会,让某得五大夫一爵位,实是感激不尽。”
待他要饮下第三杯,宁玦摆了摆手:“央贾人还是先吃点小菜,别伤了胃。”
央正德呵呵笑道:“将军也请动筷。”
吃饭间,央正德提起自己的小女儿央姝,样貌如何如何,品性如何如何,又道年近及笄,要考虑婚嫁之事,一边眼角偷觑宁玦神色,见他脸色沉静,浅酌杯中酒。
央正德道:“近来听及陛下有意充盈后宫,要在民间秋选,不论家世,只论样貌品性,某一介商贾,虽家财富足,捐了官身,终是低人一等,所以想着家中女儿是否有这个福分……”
他见宁玦浓眉下眸光沉了下来,语调转了转:“我们府中无门路,这等好事恐怕轮不得我们,只怕花钱送上去了,也恐走过过场被刷下来,近不了圣面,将军是陛下的面前红人……”
宁玦越听只觉心往下沉,不待他说完,将耳杯重重的放到案上,咬牙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央正德见此情景,忙伏低了头,知心中所想无误,小心翼翼道:“某家中有两个待嫁女儿,小女儿姝姝前些日子得你相救,又得你相助在濮阳救灾立下功劳,某看来小女与将军实属缘分不浅,与您多有羁绊,她心底也很是仰慕于您,某斗胆,不知道小女有无这个荣幸得伴将军左右,伺候将军?”
宁玦眉峰一抬,道:“央贾人要送往宫中之人是另有其人?”
“正是,某的二女儿。”央正德恭声道,“若得世子相助,某感激涕零。”
宁玦手里握着耳杯,指腹摩梭着杯沿,对央正德方才的话很是受用,不由问道:“你说她,她心底也很是仰慕于我?”
央正德正等着他的答复,突然冒出这一句,才转过弯来这里的她是谁,看他脸色似乎不大相信,正声道:“自然是,小女儿家,最是怕羞,这种事情向来口是心非,藏的深,若非她亲口对某说,某又怎知她倾慕于世子。”
宁玦心下松快起来,微微点了点头,举起耳杯道:“此事不难,这门亲事我先定下了,待我回府告知母亲,再来商议后续流程。既已是亲家,二姑娘入宫之事便是自家之事,焉有不帮之理?”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秋阳高照,空气清爽,此时,苏姝乘车去了潘婉的新婚宅子。孙宅距离潘府只隔了一条巷子,是孙家为迎娶新妇新置换的院子。
院子为二进的院子,潘婉陪嫁带了一众仆人婢子,显得有些拥挤。
苏姝提了一些瓜果点心,阿玲将其迎进内屋:“姑娘来了正好,我家姑娘好久没见你想的紧。”
进到里屋,见潘婉倚在小轩窗边看书,脸盘子要圆润了些。
“在看什么呢?”
潘婉见是苏姝,喜不自胜:“姝姝!”
“听说你随车骑将军去了濮阳,终于回来了,那里可好?”
苏姝脱了履,与她一道盘腿坐到竹席上,两人寒暄起来。
潘婉道孙延杰得了太学博士的举荐,为郎官,虽官职小,但进了官场,便可慢慢做起,自是有前途。潘婉成亲不过几个月,仍沉浸在新婚的蜜罐里,说起婚后的日常生活,满脸都是幸福的颜色,话锋一转,又问起苏姝的婚事:“你也快及笄了,家里还未给你相看夫家吗?”
苏姝摇着扇子:“怎么没有,我阿母一心也想找个像你夫婿这般有入仕前途的,前段时间还打起了……”说着话音一顿,不再往下说,端起案上的浆酪呷了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