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白,凉风穿过密林,绛红玄甲兵卒步伐整齐,押送折一辆又一辆的缁车,往东北方向而去,这几十辆缁车车辕上均做着城中捐得郎官的富商,苏姝与央仲杨便在其中。
王世佑奉了宁玦之命,领了几个士卒随侧左右。宁玦与此次一同前来的水衡都尉林进领了一小队人马策马扬鞭早已甩了他们几里路,只为提前到达部署。
一路风餐露宿,灾情在前,倶等着一应物资救援,众人刻不容缓,都加快了脚步,赶到瓠子口时已是半月之后了,宁玦要早他们五日到达。
经半月的奔流,水位已下去了一半,然苏姝赶到时仍见汪洋一片,未被冲毁的房屋悉数全泡在水里,露出半截屋子,如飘在水面的小舟,水面上仍有些淹死的家畜、家什瓢盆未飘走,见此人间惨状众人心里无不动容。
遇水患的村民大都逃难至山高处,或在石洞,或者大树之下,或用木板搭了棚子,以作暂时安身之处。
宁玦领着一队人马早到,经过几日的勘察,已选好了地址,就等物资过来,安营扎寨。
刚发生水患时,濮阳郡守一得消息便立即赶来抢救,索性来的及时,百姓人员伤亡不大,只可惜家园及家中粮食尽毁,这半月以来,早已将各县情况登记在册。
在半山腰处,已有当地官员支起施粥发粮的帐子,只是米粮渐少,施舍的米粥越来越稀,到今日,灾民分得的一碗米粥里都是米汤里浮着十几粒白米。
苏姝与士卒们一起忙着分发灾粮,山坡上都是搭起的简易木棚,这里只剩一些老人妇孺,壮丁都去帮忙堵口,或搭建新屋,苏姝一家一家的分着装好的粟米,眼神掠过这些满面愁容、眼神呆滞的农妇,心里头也被浸染了一层莫名的悲凉,心生怜悯,她安慰着这些难民。
至傍晚时分,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苏姝早已累的酸痛,在一处木棚躲雨,从这俯视下去,见山坡下一片滚黄的江水似乎又漫上来了一些。一旁的妇人,叹气道:“这半个月来,一直是这种天气,洪水退了又涨,这可如何是好……”
苏姝不董这些治水之道,见山下一玄衣男子,迎风而立,雨水打湿的衣袂紧贴着肌肤,正挥手指挥着,一排排绛红覆衣的士卒泡在洪水里累叠着沙袋。忽有几名官员装束的人撑了伞过来,替他遮住头上的雨水,在商量着什么,不一会儿,便一起向山坡走去。
宁玦回到帐中,濮阳郡守邓修拱手道:“将军,我等来此救援,连日来都是这种阴雨天气,洪水根本散不开,缺口如何也堵不住……”
宁玦眉头紧锁,道:“我这次奉陛下之命带了数万之众过来,不信堵不住,这样……”宁玦一面与众人商议对策,一面安排部署各项事宜……
第二日,数万将士得令分成几拨人,一拨在前线堵水口,一拨去山上挖石伐木,一拨与难民壮丁开挖分渠引流……幸好这日天气转晴,洪水不再漫野。
连着几日好天气,洪水慢慢褪去,房子全露了出来,那些田地一片疮痍,水衡都尉林进开始兴水利之事,着手准备修岸堤事宜。
这一日,宁玦终于得空,在一处营帐角落寻得苏姝。帐内有些昏暗,她正埋首在一堆竹简里,搦管书写,鬓间步摇蝶翼微微颤动,垂下的银丝流淌在乌黑发间,流光熠熠,少女蛾眉微蹙,两瓣红唇微微嘟着,美的如一卷画轴。多日不见,宁玦贪恋的看着这一幕,竟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苏姝仿佛感觉有道目光投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撞进一双灼热的漆黑眸子。
她呆了呆:“将军?”他此时更劲瘦挺拔了,肤色被晒成了小麦色,剑眉浓黑,眸子明亮,浑身散发着勃勃的男子气概。这几日目睹他调配各项事宜,操心百姓安危,事无巨细,心里对他改观不少,心生几丝敬佩之意,忙起身行礼。
宁玦大踏步走过来,瞄了一眼案上的竹简,见上面的字横七竖八,如鸡爪子在地上随便划拉的印子,不禁朗声笑出,顺手拿起来看,却是救灾物资几日的支出,字写的如稚儿,不成体系,又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你生的如此好看,怎么写的字这般、这般……”
苏姝面皮胭红起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竹简,嘴里嘟囔着,我们又不写毛笔字,当然写的不好看了……
宁玦憋住笑,凑过来:“什么?”他身量极高,凑进来时,一片阴影直接把苏姝包裹在内。
苏姝仰起头,也只高出他肩膀一点:“有这么好笑吗?话说,将军找我有什么事吗?”
宁玦站直了,目光柔和:“没什么,终于得空了,过来看看你…”又皱了皱眉,伸手便要去摸她的脸颊,苏姝极快的蹲了下去,把案上的竹简规整,他垂下手来,低头看着她尖尖的下巴,道:“我让他们都安排你轻松的活,怎么还消瘦了些?”
“他们没安排我做什么,是我闲不住,跟着一起去帮忙,难民太多了……明日我想随王校尉去隔壁县分发灾粮……”
宁玦盘腿坐到案对面,看着苏姝整理忙碌的身影,语气有些不高兴:“我带你来不是让你受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