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野兽皆远离,不敢靠近那股危险的气息。
一条洁白无瑕的狐尾撞向山洞石壁,剧烈的晃动后,碎石掉落,男人面色狰狞,瞳孔收缩,属于人的四肢却生出了锋利的爪,身后的九条狐尾似乎不受控制,不断攻击身边之物。
男人强忍着来自血脉深处的痛苦,口中溢出一丝鲜血,直到周身伤痕累累,因体力不支倒在乱石之中。
痛苦一次次的加深,仿佛血肉剥离,灵魂消散般。他明白,他的生命,快到尽头了。
一双小手覆在男人手背上。
“如果你答应,我现在就可以救你,从此以后你再不需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男人没有回答小男孩,他恢复了些许力气,撑起身靠坐在石壁上,气息微弱。
“魔尊和应久江已经进入王都了。”
男人的金色妖瞳暗淡下去,唇微动,“知道了。”
“知命,你快死了。”
知命双眼紧闭,勉强牵起嘴角,“我知道。”
“你死了,她会伤心的。”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就是太贪心了。明知自己的身份,明知自己活不长久……
可他牵挂一个人族少女,喜欢她的纯洁,喜欢她的娇怯,喜欢她生气假装不理他
“为什么不让我救你?”
没有情丝的圣物其实不理解知命与夏占星的情,他只知道知命快死了,那个孩子也快死了,但他先认识的知命,所以他想救知命。
“我要我的孩子平安的活,我要她有念想的活。”
圣物不依不饶,甚至有些空洞的重复,“为什么不要我救你?”
知命依旧紧闭双眼,眼前无边黑暗中,他看见的是爱人轻哄怀中的幼子。他说,“我不想活了。”
二十多年,足够了。
“我求你,在我死前,救我的孩子。”
“我答应你。”
九尾一族的圣物本来从上古时便存在了,一开始没人知道他有什么用,只是九尾仿佛从灵魂中遵守世代守护他的规定。
守护他的九尾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他一直在那里,从未变过。
他从前不觉得无聊,只是后来,时间太长了,他不想在那里无所事事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外面传他能让生灵长生,长生吗?他不知道,或许吧。
他偷溜出来很多次了,没有人发现。
一次偶然,他认识了知命,一只九尾半妖,从小生活在人界,听他说,他在人界的身份不低。
知命有个心上人,后来他们有了孩子。
知命很高兴,与自己分享这个消息时,喜悦也感染了他。他看见女孩也很高兴,他们两人只差一纸婚书了,可知命的命,到了。
无可预料的,到了。
九尾半妖的生命很短,那是因为与纯正的九尾血脉相比确实只如弹指一挥间。知命本以为他可以陪女孩寿终正寝,可在他二十岁时,这一切都变了。
连圣物都没料到,这只半妖的命,太短了。
他从来不曾要自己为他长生,唯一的诉求便是救他的孩子,可是……圣物忍不住想,不曾有人为知命求过啊。
圣物问过知命,他的父母。可知命没有多言,他不在意。圣物猜测过,他或许是被抛弃了。
很多妖不会要血统不纯的后代。人和魔也不会。
山洞里除了知命微弱的呼吸,添了两道轻缓的脚步声。
圣物站起身挡在知命身前。
“如果你们是来带我回去的话,还是少白费工夫了,我不会回去。”
明迁鹤抱臂而站,打量着还不及她腰的小男孩,“是你。”——那个撞倒招灵镜的男孩。
“我不想回去,妖皇来了也没用。”
应久江走到知命身前,半蹲下,覆在知命周身的神力减轻了他的痛苦。
那双金瞳满是讶异之色,但随即转为了然,知命的面容带上了些许真诚的笑,“天神应久江,悲悯众生啊。”
“你一生在人界的半妖,倒是对他的事知道得清楚。”
知命对上了明迁鹤似笑非笑的眸子,敛去了笑意,他起身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下。
“恳请魔尊,全我遗愿。”
“他是妖族圣物,他的去留我可做不得主,再者,你求错了人。”她可是和秦项锐谈好了,一旦圣物交回,许诺的条件即刻兑现。
她的嘴上说着,可步子丝毫未动。承下了他这一礼。
“我虽是一介半妖,可也清楚,今夜,我的孩子能否活下去,全看您了。”
他们既然不是无声无息的出现,也未抱有敌意,他大胆的想,现在只有魔尊和应久江知晓圣物的下落。
他不在意是否成为妖族的罪孽,本来他就为两界所不容,这个时候私心才是最大的倚仗,不管圣物为何会答应救人,他的孩子后半生无忧了。
只要过了今夜,只要过了今夜……
冬日里的清晨总是让人犯懒,晨曦初至时,夏占星醒来发现自己的手中多出了一团柔软的毛球,上面用细绳系好,下方挂着一个铃铛。
夏占星忍着泪意,滚滚热泪还是从眼眶中夺出,铃铛随着手的颤抖而响,没有吵醒身旁沉睡的孩子。
“好好活着。”
晨光还未与朦胧交替时,知命的最后一缕魂魄也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