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声调转冷,“恕程知直言,大人此言,是辱我朝百官。将士战败被俘而不屈赴死,父母官因公殉职,朝廷皆以表彰其忠烈。而今若有官员遇险,无论男女,该问的是,如何营救、如何惩凶、如何抚恤!而非先论其‘名节’是否受损,更不该以性别预先定罪!”
此番言论,气势如虹,瞬间将对女子名节上升到对忠烈名节的态度。
高下立见,群臣小声议论,此剧,程知胜。
两位文官被怼得哑口无言,眼神求救于苏相,没想到这黄毛丫头如此厉害。
皇后担心的眉头缓缓舒展,静心看这一出好戏。
此时,户部尚书王修明站出来。
“皇上、皇后娘娘,臣执掌户部,只看实效。女子为官,是扩大了朝廷选才之基。至于风险,男官有贪墨敛财之徒,亦有碌碌无为之辈。依臣看,无论是男是女,只要能为国生财、为民办事,便是好官。 ”
他声音平和,却字字在理。
道理简单,轻松瓦解在道德层面为难程知。
出门前,他的夫人崔锦禾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帮程知说话,莫让一群老头子为难人家。
得夫人之令,王修明等待机会,不可过于显眼,不动声色地支持程知,让部分处于中立状态的官员接受这个事实。
一直处于旁观的苏相讥笑,缓步出列。
“皇上,老臣听闻,近日修订草案中,竟有‘同职同俸’、‘考绩一体’之论,此法恐扰乱纲常。若女子因生育家事耽搁公务,却仍享同等俸禄,于勤勉男官岂非不公?长此以往,谁人还愿为朝廷尽心效力?”
女官生育休息,而男官却要承担更多职务,两者却享用一致俸禄?危害到男官利益,不少人站队苏相,抵制女官同职同俸。
气氛凝重,所有人都在等着程知回答。
皇上:“程知。”
“臣在。”
“苏相所言,你当如何?”
皇上虽偏宠程知,却也要让程知服众。
“苏相所言‘公平’,程知认为‘公平’当基于职司与功绩,而非男女之别。男子丁忧三年,其职空缺,朝廷照例派人署理。女子生育休假,自有章程可循,按例办理即可,何以在此预设女官必会‘耽搁公务’,更在此事否定女官‘同工同酬’之资格?”
以“丁忧”为例子,将“生育”纳入官员正常职务间断的范畴。
苏相不疾不徐,抛出第二个难题。
“即便不论俸禄,实务之中,男女差别,女子体弱,乃先天不足,难堪艰险之差。女子虽心思细密,却也易困于私情。若遇地方暴乱、押解重犯,女官可能胜任?若其家族亲友涉案,可能铁面无私?”
“‘难堪艰险’‘困于私情’乃因人而异,岂可一概而论。史册记载,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固多,然巾帼英雄并非没有。统帅万人军团的后母辛、战功显赫的平昭阳公主、抗金血染淮水的安国夫人、太子太保忠贞侯的秦良玉、文武双修的游击将军沈云英等,亦非虚构。可见,并非女子不能,而是机会未至。”
程知微微停顿,众人还沉浸于她的言论中,她陡然提高声量。
“敢问苏相,我朝男子为官便是个个铁面无私?天牢之中,那些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之徒,莫非都是女子所为?”
全场噤声,震惊程知所言。
在官场之中,谁又能保证自己手头上干干净净?
帝后相视,暗道程知初生牛犊不怕虎,这话无疑是敲打在场的所有人。
户部尚书王修明诧异看着身旁的陆怀骰,眼神似乎在询问,你家那位这么凶悍?
接收到周围同僚投来的目光,陆怀骰满是自豪,他家夫人就是这么厉害!
程知余光审视四周,放平声调,“故而微臣认为,能力强弱、廉洁与否,在于个人,而不在于男女之分。”
苏相脸色微沉。
翰林院掌院学士出言,“程侍讲所举例子,皆为史实,亦有借鉴道理。”
陆怀骰适时出列,“皇上、皇后娘娘,吏部考察,素来只问官员‘德’与‘行’,不问性别男女。唯才是举,方是强国之本。”
苏相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不悦扫视那群帮腔的人。
除了陆怀骰是程知的丈夫,帮程知说话还有几分道理,奇怪其他人为何掺和进来?这女人为官,于他们不仅无利,还多了份威胁。
就科考而言,程知就强占了一个探花的位置。
苏相自认英勇,这是在为天下男人谋利。
“皇上,程知的大道理纵然讲得通,但实施起来,必然是阻力重重。地方守旧,阳奉阴违,女官上任必然遭受各种非议和为难,程知讲得一腔热血,可纸上谈兵终究有偏颇。若女官上任期间身遇不测,该由谁来承担责任?”苏相不像一开始那样冷静,语气多了一丝不耐烦和狠戾。
程知能言善辩,但苏相的话并非毫无道理。
思考片刻,程知正准备开口回应,被台阶上的皇帝出声打断。
“苏相深谋远虑、爱惜人才,朕甚是欣慰。”皇上的话,让苏相脸色好转,“程知,你今日所言掷地有声,朕擢升你,便是要听此等新声音。着女官律例修订队伍,将今日朝议所涉各点,详细厘定条款律法,再行具奏。”
整个修订队伍深深一拜,领旨。
“退朝——”
百官拜退。
程知缓缓放下双手,感受到后背有无数打量的眼光。她挺直背梁,不惧众人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