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蒂博不喜欢安妮这种态度。
就仿佛他是她的敌人。
而她犹如一只刺猬般蜷缩着身体,将背上的尖刺竖起。
夺冠的好心情顿时消失殆尽。
但现在却不是赌气的时候。
比利时人深吸了一口气,他尽量耐下心来,以一种平静的口吻询问妻子: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参加聚会?”
“可这是夺冠聚会,所有人都去了。”
“你本来也可以跟我一起去。”
“如果你介意,你可以早一点告诉我,但你什么都没有说。”
蒂博不理解为什么安妮能把“离婚(scheiding)”这个单词说得如此轻而易举,就像那些喜欢把“分手”挂在嘴上的女孩那样——
会不会太情绪化了呢?
他交过这样的女朋友。
金发,同班同学,但他已经忘了对方的名字,连面庞都已不再记得。
那是在安妮搬来亨克以前的故事了。
毕竟库尔图瓦一家从1999年就来到这里,蒂博按部就班读完了幼儿园、小学、中学。
也许这并不能算是一段正经恋爱。
他只是图新鲜。
就像绝大部分的青春期男孩那样,他们好奇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无论是游戏机还是异性。
但很显然,女朋友没有游戏机好玩。
蒂博当时在忙着训练。
虽然拔高的身形让他在球场上的位置一退再退,但他还是很喜欢踢球。
他很忙,自然没空陪女朋友。
忘了是哪天,总之,在一个下午,女孩找到了他,抱怨中带着娇嗔说道:
“蒂博,你再这样我们就分手了。”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要分手的意思。
对方只是在撒娇,希望男朋友能把时间多分一点给自己。
这种要求不是很正常吗?
但蒂博没有任何迁就的意思。
他接过女生递来的水,随口说了一句:
“好啊。”
“那你明天不要再来了。”
他自顾自地喝完水,用湿毛巾擦脸,接着拧好瓶盖,把水和毛巾放在自己的背包旁,然后在远处队友的招呼下重新返回球场。
留下女生一个人楞在原地。
她哭了吗?
蒂博想。
但他实在不记得了——
不过就算哭了,他也不会在意。
但他显然不能这样对待安妮。
因为他不想离婚。
这个选项甚至没有在他的大脑中出现过。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离婚呢?
蒂博无法理解。
他看着安妮,但后者移开了目光。
对于他来说,现在的一切都是这么完美,他有美丽的爱人,可爱的孩子,前途无量的事业,他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我昨天才踢完比赛,这个赛季你没有在场边出现过一次,不管是联赛还是杯赛,你永远在忙你自己的事情,我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有尽到一个作为妻子的责任吗?”
这段话的前半截安妮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但在听见指责后,她瞬间反驳道:
“那就离婚啊。”
蒂博感到烦躁。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仿佛他和安妮的对话陷入到了一种无尽的循环中,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只会回复离婚这个词。
他努力回忆着妻子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对劲的,突然,一个名字闪过他的脑海——
蒂博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
他盯着安妮,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因为凯文·德布劳内?”
安妮断然反驳:
“跟他没有关系。”
“那你给我一个理由。”
“到底为什么?”
“明明上周我们才参加完活动,我还开车送你去上班。”
安妮用手捂住脸。
这是一个逃避沟通的行为,但这仿佛让蒂博抓住了什么弱点似的,他乘胜追击,继续就“德布劳内”这个名字喋喋不休: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在切尔西的时候就一直坐冷板凳,半年前好不容易转会狼堡,但混出名堂来了吗?”
安妮简直要崩溃:
“我都说了跟他没有关系!”
但蒂博置若罔闻:
“你是不是不喜欢西班牙?”
“那我们去英国好不好,去英国,去伦敦,伦敦是一座很棒的城市,我们租一套很大的公寓,买也可以,你喜欢什么户型?什么地段?装潢和家具都可以按你想要的来。”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都可以改。”
“如果你不喜欢我参加聚会,那我以后就不去了。”
……
他说了这么多。
但安妮的回应仍然只有:
“我要离婚。”
蒂博猛地抬腿踹翻了茶几上的一切,只听“哗啦”一声巨响,花瓶、杯子碎了一地,儿童房内的以撒被惊醒,于是哭声打断了争吵。
(54)
那次争吵结束以后,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因为蒂博搬去了俱乐部。
准确来说是训练基地周边的酒店,为了备战六天后的欧冠决赛。
这不是冲动下的行为。
反倒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
当安妮哄睡儿子的时候,蒂博就抱臂站在一旁看着,他沉默地看着妻子,看着对方柔和了面庞,正以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悦耳声线、轻声哼唱一些法语小调,似乎是摇篮曲。
卧室的灯光照在安妮的侧脸上,他甚至可以看清那些细小的绒毛。
于是骤然间,他的心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受:
熨帖,柔软,或许还有疼痛。
一种下意识的、深远的疼痛,非常尖锐,难以忽视,在愤怒刚刚过去不久的当下,他的心被这样的情绪充斥着。
蒂博后知后觉:
也许刚才他是想要做些什么的。
就像过去那样,因为他一向无法忍受挫败,如果别人伤害了他,那他一定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报复回去。
但以撒的哭声打断了一切。
这个小男孩今年六岁了,剪了一头黑色的齐耳短发,两只眼睛大大的,已经开始上幼儿园,会说两种语言,会拼写自己的名字,会在蒂博每个外出比赛的日子用电话不厌其烦地说——
“papa我今天好想你。”
“你有想我吗?”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蒂博想。
仿佛一眨眼,当初那个在产房外被护士用白色棉布包裹、浑身皱巴巴还泛着肉粉色的婴孩就成长为了一个会跑会跳还会笑的小男孩。
来自孩子的哭声让他和安妮都暂时冷静了下来。
同时也让蒂博反思——
那就是:这条报复的规则真的也同样适用于他的妻子身上吗?
从前他不会有这样的困惑。
他甚至不会犹豫。
因为没关系,不重要,他不需要去考虑别人的想法,他只要对自己负责就可以了。
他自私得理所当然。
人和人之间是平等的吗?
如果有人拿这个问题来采访蒂博,他一定会在镜头面前温和地说人人生而平等。
但实际上他真正的想法是:
人和人之间怎么会是平等的呢?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生来就享有特权,因为出身、因为才能,在某些时刻,甚至连容貌都是一种特殊的禀赋——
所以平庸的人怎么能和天才相提并论?
蒂博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而舆论也总是对他更为宽容。
所以他全方位地俯视着安妮。
虽然他爱她,他当然爱她,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安妮·克利福德更符合他审美、喜好的女孩存在了。
但他也确实从未有一刻将对方视作一个平等的个体来对待。
他根据自己的喜好、意愿、想法来摆弄她。
事实上他也的确做到了。
蒂博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一切,但在某些时刻,某些团圆、阖家欢乐的热闹场合,他却仍然敏锐察觉到了妻子的不快乐。
这种“不快乐”给一切都罩上了一层阴影,宛如起了雾的玻璃,浑浊、潮湿,要发霉。
蒂博无法理解这种痛苦。
就像蛇不理解鸟的忧郁。
但他又确实会因为妻子的不快乐而不快乐。
从前不会,但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被这种情绪困扰着。
他甚至想要问问安妮:
“你为什么不快乐呢?”
“你为什么不能快乐起来呢?”
“我爱你,如果你也能够爱我,那我们会很幸福的。”
安妮,安妮。
蒂博在心中重复着这个名字。
灯光下,他看着妻子光洁的侧脸,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踌躇、犹豫不前。
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离开才是正确的决定。
因为他的生活依附于他的事业。
而六天以后就是欧冠决赛。
所以无论是为了球队,还是为了家庭,他都不能够在这样一个夜晚激化矛盾。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55)
范妮姨妈打电话过来是在一个清晨。
在比赛结束后不久。
蒂博输掉了欧冠决赛,输掉了这场可以被称为迄今为止,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比赛。
特别是当他曾经离冠军那样近,马竞曾经离冠军那样近——
只差最后一点点,他们就能捧起奖杯了。
安妮在接电话之前就有预感。
因为范妮姨妈不是那种会经常插手儿子家务事的婆婆,相反她很开明。
之前媒体一直沸沸扬扬炒作“安妮不去卡尔德隆球场看球”这件事,但范妮姨妈从来都没有说什么,看上去她百分百信任自己的儿子和儿媳。
以及他们的小家庭。
但和天底下所有关心孩子的母亲一样,她对蒂博的爱也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趁着这次比赛见面,蒂博有告诉他的父母关于离婚的事吗?
安妮这样想道。
她和他的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无以为系,也不能够再继续,如果范妮姨妈知道了这件事,那么这次打电话过来,她会怎么说,又要说什么呢?
虽然心里面的想法很多,但安妮接电话的动作并没有犹豫。
她像往常那样喊了一声“姨妈”,然后问对方吃过饭了没有?里斯本的天气怎么样?
一旁的以撒坐在儿童座椅里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