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时间来到2009年10月份,经过数小时的煎熬,安妮成功产下一名男婴。
小小的,体重不足3千克。
刚从产房里抱出来的时候,他全身分布着红色的斑丘疹,但护士说那是正常现象,一般会在出生后的24-72小时内自行消退。
他被包裹在一张66cmx66cm尺寸的方形棉布内,皮肤皱巴巴的,细软的胎毛耷拉在头顶,两个小拳头则虚虚握住,鼻翼上还有未擦净的乳白色膏状油脂。
蒂博从护士手中接过这个孩子。
他有些手足无措。
因为就是这么一团肉乎乎、几乎能被他一掌托住的小东西,不仅会呼吸,还会动,却是连结了他和安妮两个人的血脉。
真神奇,不是吗?
无论是孕育生命,还是亲眼见证它的诞生。
蒂博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颤栗感。
尤其是当他抱起这个小家伙,亲眼看着它安静地躺在他的臂弯中嘬手指的时候,他的心简直柔软到不可思议。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似乎正是从这一刻开始,他真正明白了“父亲”这两个字的含义。
有一股巨大的满足感笼罩了他。
蒂博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安妮,虽然对方因为生产的疲惫而沉沉睡去。
但这并不要紧。
他这样想道:
就如同今天一般,他和她之间还会有很多个像这样的明天。
蒂博给这个孩子取名为以撒·库尔图瓦(Isaac Courtois)。
这个名字最初起源于《创世纪》,在圣经的记载中,以撒是万国之父亚伯拉罕的独子,在后者九十九岁这一年降生,是上帝的赐福。
虽然蒂博并不是一名严格意义上的天主教徒,但考虑到他从小生活的环境、成长的地方以及接受的教育,至少在比利时,为新生儿取一个源自于圣经中的姓名仍是十分常见的。
当然,对于安妮来说,这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她在这件事上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她在顺产结束后的第四天出院。
虽然侧切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对于医生而言,她已经是一名“健康、无需担心生命安危”的产妇了,至于身体恢复和术后修养,那是另外需要考虑的问题。
就这样,安妮产下了一名六斤重的男婴,而作为孩子的父亲,蒂博在陪护结束后,又重新投入到了球队的训练中。
因为他的职业十分特殊。
他是一名足球运动员,每隔四到六天就要参加一场比赛,所以在他的字典里,自然没有“陪产假”这样的东西。
蒂博给出的理由十分正当:
他需要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奋斗。
这同样是在为了这个家庭奋斗,为了安妮,以及他们共同的孩子。
对于亨克而言,本赛季他们的表现着实一般:
首先是在比超杯的决赛中以0-2输给对手标准列日,接着是两回合3-6不敌法国劲旅里昂,这让球队丢掉了欧联杯的附加赛资格,最后是在联赛中节节败退,截止到10月19日为止,一共11场联赛,亨克只赢了其中两场。
似乎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球队的表现简直糟糕透顶,无论是前锋、中场还是后卫,每个人都不在状态。
而作为主教练从青训队提拔上来的年轻小将,凯文·德布劳内在过去一年中并未获得足够的出场时间,自然谈不上拯救球队。
这似乎是每个年轻球员都会经历的困境。
青春是他们的天赋,但与此同时,也是桎梏。
蒂博和凯文仍在同一球队踢球,他们一前一后、隔了差不多五个月先后升入亨克一线队。
但凯文获得的机会没有蒂博多。
或者换句话说,他在“中场”这个位置上面临的挑战,远比身为“守门员”的蒂博要多。
毕竟门将只需要考虑扑救。
亨克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传控球队,所以它并不强调门将的出球能力,而蒂博·库尔图瓦接近2米的身高与优越的臂展能够很好地帮助他处理绝大部分球门球。
于是现在轮到德布劳内坐到替补席上了。
这真是一件令人感到无比高兴的事。
蒂博这样想道。
就仿佛这一次,凯文的魔法终于失灵了,他回到了他应该待的位置。
蒂博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太喜欢这个从根特来的金发男孩。
当然,现在更多的是厌恶和反感。
他不喜欢德布劳内的性格、球风(进攻型前腰,吃球权,比较引人注目),还有对方场下和安妮交流时的神态、行为举止。
在他看来,这个名叫凯文·德布劳内的男孩似乎缺乏一定自知之明。
他不明白自己的性格究竟有多不讨喜,以至于被住了三年的寄宿家庭扫地出门、沦为青训基地笑柄,也不明白合群的重要性。
在一些无伤大雅的问题上,例如今晚的聚会邀约、享乐安排,明明只要他点头,就能让在场的绝大部分人都感到高兴,但他非要拒绝,然后搬出一些惹人发笑的借口,像什么我要训练,我有别的安排,我需要早点回家。
你看,沉默寡言的人到哪里都不会受欢迎。
对于蒂博来说,如果凯文是一个内向且平庸的人,那他反倒不会在意。
因为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平凡、普通,没有一丝闪光点,他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像灰尘一般随处可见。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德布劳内并不因为他在更衣室内受到的冷落而感到难过,相反,他是青训教练最看中的球员,每次队内对抗赛之前,主教练都要抽出五分钟的时间来专门给他布置任务。
这个时候蒂博往往只能在旁边看着。
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门将都扮演着这样的角色,他们孤军奋战,比起作为一名球员而存在于场上,他们其实更像一件道具。
一件必不可少,却又很难影响到比赛结果的装饰性道具。
但中场不一样。
中场富有创造力,他们承前启后,连接后卫和前锋,为球队锋线输送炮弹,有的时候他们甚至能直接创造进球——
他们享受教练的信任、队友的爱戴与球迷的追捧。
如果可以,每一个从童年开始踢球的小孩都会想要成为中场、成为前锋。
没有人想要成为后卫。
更没有人想要成为守门员。
但“场上位置”这种东西似乎是天生的。
就好比蒂博注定要长到两米,然后受限于身高,他的重心发生变化、盘带不再灵活,于是教练将他的位置不断后撤,而为了能够留在球场上,最终,他选择成为一名门将。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当然,更悲伤的还在后头。
凯文·德布劳内十分轻松地就和安妮·克利福德成为了朋友,他们不再彼此称呼姓氏,反倒叫起了对方的名字。
然后在那个周末,她拒绝了他的游戏邀请,反倒计划着要去看另一个人的训练。
“今天我没有训练,你为什么还要去青训基地?”
“我去看凯文,我跟他约好了。”
“凯文?你叫他凯文?”
蒂博简直不敢置信。
但安妮的表情看上去就仿佛他在无理取闹,在玩无聊的小孩子游戏。
他想,他已经警告了她很多次。
蛇类在攻击猎物之前会有短暂的前摇动作,它们会绷紧身体,用嘶鸣声来预警,但显然,安妮并没有接收到这份信号。
她仍是自如、坦荡地同那个叫凯文·德布劳内的男孩交往着。
甚至于在蒂博同样升入一线队后,在一次聚餐途中,德布劳内竟然亲自来到他的面前,请他帮自己转交圣诞礼物。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