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安妮在第四天返回家中。
她接下来需要去学校办理退学手续。
而根据弗拉芒大区的特殊规定:首先,她需要与班主任或校长讨论退学原因以及替代方案。
对于安妮来说,退学原因是难以启齿的。
在范妮姨妈代为说明后,学校给她寄来了一份退学申请表,这一部分需要学生和监护人共同签署——
那是一张很薄的纸,最上面一栏是姓名、出生年月和班级信息,中间是退学原因,它贴心地分成了三个选项,分别是转学、健康问题和职业规划,最后是监护人的签名处。
安妮按部就班地填写着。
她写得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她拿出了百分百的认真,想要尽量把“u”和“e”写得饱满好看一点。
虽然这样做毫无意义。
她和班主任不太熟。
老实说,安妮和所有人都不太熟。
无论是同班同学,还是授课老师、学校职工,即便她已经来到“亨克”这座城市整整三年,但她仍是格格不入——
就仿佛一个不小心闯入的外乡人。
2009年4月6日,星期一,安妮去学校递交退学申请表,她挑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而接待她的正是露西·德梅耶女士,她的班主任。
对方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女人。
她从教近二十年,拥有着非常丰富的教学经验,总是表情严肃、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学生很畏惧这样的老师。
在办理退学手续的过程中,德梅耶女士劝安妮不要草率地做出决定,而是保留学籍,仅作“休学”处理,等到一年或是两年后,她的“健康问题”解决了,再重新回来上学。
说这话时,这个担任了安妮三年班主任的女人正殷切地看着她,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和煦,似乎是希望她最后再认真考虑一下。
但安妮还是摇了摇头。
她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好,事实上,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如果不读书,还能干什么呢?
难道要跑去给男人生孩子吗?
简直荒诞至极。
安妮这样想道。
然而,她现在就活在这样一个荒诞的现实中。
安妮不敢去看露西·德梅耶的双眼,她甚至害怕对上对方的脸,因为她觉得难堪,非常难堪,仅仅是站在这里,站在这样一间普通、平凡的办公室里,就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知道自己不会再返回学校了——
这太难了。
人类女性怀孕需要整整九个月,再然后是生产,以及产后漫长的恢复期,她需要哺乳、需要亲自抚养小孩长大,这要花费多久呢?
她不可避免地要考虑到孩子和家庭,在人生境遇已经如此糟糕的情况下,安妮尽力阻止自己朝着更低端滑落。
蒂博不会一直留在比利时。
事实上,只需要一年、最多两年,他就会登录五大联赛,下一站也许是英超,也有可能是西甲,到了那个时候,她要怎么办呢?
是一个人留在比利时抚养小孩,还是跟着他一起搬到国外生活?
人生看似自由无限,但摆在她面前的从来都只有一条路,安妮想:
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重返学校读书了。
在和班主任交谈过后(主要是探讨替代教育),安妮去学校行政处递交申请表,工作人员用二十分钟为她办好了退学手续,她拿到了自己的成绩单和课程证明,接下来她需要去后勤处归还学校物品,包括教材、图书馆书籍、电子设备在内。
最后,她需要清理自己的储物柜。
安妮记得很清楚,当她走完了以上种种程序后,时间才刚刚来到十点半,一切都还早。
下课的铃声响了又响,于是走廊两侧的教室顿时就“叽叽喳喳”的吵嚷开——
时值四月、春意盎然,清亮的阳光洒在地板上,树木抽出新芽,它垂落的枝条扫过玻璃窗,投下一道翡翠色的阴影。
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校服,脚步轻快地朝前走,只有她一个人停留在原地,她与他们背道而驰,仿佛被遗忘在了时间里。
安妮整理着自己的储物柜。
这里面有她的文具,像铅笔、橡皮、尺子一类,还有她的笔记本,她记了厚厚一叠。
柜子内侧有一张她贴的课表,是2006年下半学期的课程,当时她刚刚转学来到亨克,荷兰语学得并不好,读写都很勉强,但她还是提前做了周全准备,因为她想尽快融入这个新环境。
安妮撕下了那张纸。
连同她的文具、课本一起,她用袋子把这些东西装好,然后拎着朝门口走。
范妮姨妈在学校停车场那里等她。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将手里的东西全都扔了进去。
只听“噗通”一声,很轻又很重,像她的人生,也像她的梦想。
(27)
老实说,安妮记不太清有关“怀孕”的过程。
她只记得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然后每隔几周,她就需要去医院做一次产检。
产检的项目有很多。
例如怀孕8-12周做第一次产检时,她需要进行一场全面体检,例如血压、体重、身高、盆骨检查,一切数据都被记录在案,以数字的形式,从侧面反映着她这个人。
再然后是血液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