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敢的?
蒂博看着面前的男孩,对方比他矮了足足一个头,平凡、瘦弱、不起眼,假设他们身处毕业舞会,绝对不会有女孩挑选这样的男伴。
他的脑袋里有一百种贬损对方的方法。
但最终,蒂博只是顶了顶腮,然后面带微笑地回了一句:“没问题。”
这就是整件事的起因。
蒂博这样想道。
如果一定要为这段关系找一个过错方,那这个人只能安妮。
这是她自找的。
她受到了惩罚,而他原谅了她。
他们已经拥有了一个孩子,而在未来,他们会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凯文·德布劳内注定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配角,他在安妮生命中所占据的分量会像他的职业生涯一样,默默无闻、一闪而过。
(29)
对于蒂博来说,生活是一场永远不会醒的美梦,在他的努力下,他的人生逐渐步入正轨:
譬如他得到了爱情,组建家庭,成功升入一线队,然后和安妮、他同样年轻的妻子生育了一个小孩,就在他十七岁这一年。
他自认为尽责尽力,相较于那些玩弄感情、抛妻弃子的同龄人而言,他——蒂博·库尔图瓦——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模范丈夫。
生活如此美好,每天都是一个崭新的开始,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仍是隐秘地察觉到了妻子的不快。
又或者说,郁郁寡欢。
安妮几乎不会主动去拥抱孩子。
明明后者就躺在她的床头,用襁褓包着,像个小螃蟹一样,总是时不时地抬头张望,然后用力地挥舞着他的小胳膊小腿。
以撒·库尔图瓦有着一双全世界最明亮的眼眸,偶尔他也会发出一些不明所以的音节,类似于“a”“ma”和“ba”,然后快乐地吐着泡泡。
那么天真,又是那么无邪。
每当蒂博结束训练,洗完澡,脚步轻快地来到摇篮旁边,他总能对上小家伙那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这时常会让前者忘记烦恼,然后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他发现这个小不点似乎完全不怕生,反而总是好奇地盯着每个路过的人看个没完。
就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天使。
说来奇怪,对于蒂博来说,他其实并非一个贪恋家庭温暖的人,他从小就没有这个意识。
不同于有些小孩在学校里受到委屈,会选择回家扑进爸爸妈妈的怀里诉说。
蒂博更倾向于自己解决。
虽然他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能完美地处理好人际关系,以维持自己在小团体中的高姿态,但造成这一局面的最根本原因,恰恰是“父母”角色的失位。
自从他七岁起,父亲蒂埃里·库尔图瓦就把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大女儿身上。
他把后者视作自己排球事业的唯一继承人,总是长年累月地陪伴在旁,以父亲、经纪人同时也是私人教练的身份。
所以自然疏忽了对于小儿子的管教。
与此同时,母亲范妮·库尔图瓦也很忙碌。
毕竟她是一名儿科医生,而疾病的发生从不会考虑时间和地点,所以每逢换季、气温骤然变化之下,医院里总是人满为患。
蒂博看着自己的母亲早出晚归,奔波于诊室和下班回家的路上,即便是周末,偶尔一个电话打来,她也往往要返回到工作岗位上。
当然,母亲会给他留下足够的食物。
但也只是食物而已。
他就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
成员们对此习以为常,并不感到压抑和悲伤。
相反,每个人都拥有着一颗超乎寻常的强大心脏,是成功者,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
直到安妮·克利福德的到来。
蒂博这样想道。
直到她的到来。
他至今还能回想起他和父亲一同去医院接安妮出院时的场景——
那是一个夏天,阳光很好,晒得脚下的砾石道滚烫,树叶在风中自由地打着卷儿。
而他头戴一顶遮阳草帽,无所事事地靠在车子面前,等候蒂埃里办完出院手续。
起初,他对这个远道而来的“表姐”其实并没有心存期待。
虽然她来自于布鲁塞尔。
父母都是高知分子,会弹钢琴、会画画,懂得很多高雅、充满艺术感的知识。
但是那又如何呢?
他并不在意这些东西。
但蒂博的心不在焉只维持了短短一小会儿,因为下一秒,他就看见了名义上的表姐、安妮·克利福德正在朝自己走来——
她站在阳光下,整个人却仿佛在发光,是那样美丽,又是那样惊心动魄。
蒂博忍不住屏住呼吸。
他盯着对方。
然后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上前和她握手,顺手接过了她怀中的包,就像一个真正的绅士那样彬彬有礼,然后惊讶地发现安妮的手掌很小,几乎只有他半个那么大,而在这一触即分的短暂瞬间,他攥住了那纤细又冰凉的指骨。
如果人生是一篇乐章,那蒂博确信自己听见了“命运”这位演奏者敲下的重音。
所以他真的很喜欢安妮,因为她和他们家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在她的身上,有一种非常可爱的特性。
蒂博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但他恰恰就是在见到安妮的第一眼起就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他可以把她捏在手里。
就像抓住了一个小玩偶那样,如果他想,他甚至可以“咕叽咕叽”地捏捏她。
非常可爱、天然、无害化,并且他确信自己将会在这段关系中占据支配地位。
而安妮对他毫无办法。
虽然这样说会有些厚颜无耻,但事实的确如此。
蒂博用手帕擦掉婴儿嘴角淌下的口水,防止腌下巴。
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是一间独立的婴儿房,布置温馨,他们还请了专门的育儿嫂来照顾产妇和新生儿。
半个小时前,以撒·库尔图瓦刚刚吃完奶。
作为一个出生不足三个月的小婴儿,他的生活作息十分简单,几乎在刚吃饱后的十分钟内就有了困意。
育儿嫂为他拍出奶嗝,然后将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放入摇篮中。
蒂博旁观着这一切。
偶尔,他也会搭一把手,在专业人员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抱起自己的儿子。
他会用手掌托住对方的小屁股,然后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就顺势伏在他的颈侧,像个炸毛的小刺球。
突然拔高的视角时常令以撒兴奋不已,虽然才三个月大,但他已经能够通过气味从照顾自己的一群人当中分辨出父母。
所以每当蒂博抱起他,他总是表现得格外激动,身子不住地扭动,五根小手指牢牢扒住父亲的大手掌,嘴巴也“呜哇呜哇”地说个不停。
非常可爱。
家里的每一个人都非常喜欢这个新出生的小家伙,也许安妮是个例外。
蒂博这样想道。
但是不要紧,因为痛苦是短暂的,她会遗忘,会接受,最终连记忆都会美化这段经历,然后他们又能重归于好。
他期待着这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