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是违背伦理的。
“伦理”是一个非常奇怪的词语。
它无影也无形,却活在每个人的心中,不可逾越、不可触碰。
所以尽管范妮姨妈和蒂埃里姨夫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基督教徒,但这样的关系仍是挑战到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他们无法去苛责安妮。
一是考虑到她的身体,车祸过后,即便已经修养了两到三年,但同安妮第一次来到亨克时的模样相比,她似乎并没有变得健康一点——
她仍是苍白且瘦弱的。
浅金色长发顺着脊背滑落,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仿佛一枚丝做的茧。
二是在一段亲密关系当中,女方是很难去强迫男方的。
范妮姨妈了解自己的儿子。
很多时候,蒂博只是看上去友善,但实际上,他反倒意外的有想法和脾气。
当初他们所有人都劝他放弃足球。
因为青训教练在不断地将他的位置后移,从前锋到中场、再到后卫,受限于不断增长的身高,最后蒂博只能去守门——
十三岁那一年,他正式成为了一名门将。
当所有观众都在为“进球”而欢呼的时候,他的目标是守住球门。
守门是一件非常枯燥的事。
几乎很难有小孩长时间坚持下来,这个位置需要忍受寂寞、保持专注,还需要足够冷静。
他游离于球队之外,当场上的另外十名队友都压过己方半场的时候,只有门将一个人孤独地守在门框前。
所以为什么不改练排球呢?
所有人都对此感到不解。
父亲蒂埃里·库尔图瓦就是排球运动员出身,退役后成为教练,在他的规划下,大女儿瓦莱丽的职业生涯平稳且有序地发展着,前途远大。
这几乎是一条已经被证明过的康庄大道。
没道理不去走。
但面对足球&排球二选一的难题,蒂博几乎没有过多犹豫,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他就是非常坚定地选择了前者。
他要踢球。
他不要打排球。
从那个时候,范妮姨妈就知道:
自己的儿子其实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他有一套自己的标准,运行流畅且逻辑自洽。
别人很难真正地说服他。
所以如果一定要为这段关系找一个过错方,那这个人只能蒂博。
但对方已经不再是小孩了。
他不再是那个个头只到父亲腰部,剪着一头齐耳短发、整日抱着皮球在花园里玩耍的男孩。
蒂博如今的身高接近1.93m,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他甚至已经能够独立签下和俱乐部的合约,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父母对他施加的影响将会非常有限。
(25)
安妮在医院住了三天。
医生说她存在“贫血”的情况。
在解释病状的时候,对方用圆珠笔尖轻点着验血报告,着重挑出了其中几项数据,类似于血红蛋白(Hb)、红细胞计数(RBC)、红细胞压积(HCT)等等,然后告知安妮她的指标低于正常范围下限。
“你的血红蛋白浓度只有95g/L。”
“红细胞压积也低于正常值35%。”
诊疗室内十分安静。
一时间,只能够听见医生的说话声。
安妮穿着病号服坐在皮质座椅上,她的目光透过面前的男人,看向对方背后的玻璃窗——
窗户朝北,上头蒙着一层阴翳似的薄雾,隐约能看见住院楼外、光秃的梧桐枝桠上积着未化的残雪。
现在是三月份,冬雪未销,气温仍徘徊于0℃上下,比利时今年的冬天特别冷。
安妮下意识将后背往硬质椅背上靠了靠,不锈钢扶手渗出的寒意浸透病号服,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另一边,医生仍在继续说话:
“我会为你开一些药,其中硫酸亚铁片和富马酸亚铁混悬液需要餐后温水送服,每日3次,记得避免与茶碱、乳制品同服。
“还可以考虑多吃一些富含维生素C的食物,例如柑橘、草莓、番茄等,以促进铁的吸收。”
他写字时圆珠笔尖在病历本上沙沙游走,一旁的打印机“咔咔”地吐出医嘱单。
男人看向安妮:
“另外,根据你的孕周和健康状况,我建议你每日补充叶酸。它能够有效促进红细胞生成、降低妊娠并发症以及预防胎儿神经管缺陷。”
“这里是一瓶叶酸片,5mg*100片规格,每日1片,同样是口服,建议与早餐同服。”
……
聆听这些话的时候,蒂博就站在安妮的身边,他的手掌搭在她的肩膀上,虚虚握住。
仿佛一个可靠的护卫者。
角落的加湿器发出细微嗡鸣。
这一刻,安妮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体外,她整个人都被盖在了一层厚重、模糊的玻璃罩下,隔着罩子,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去理解医生的话语——
但她失败了。
即便已经怀孕三个月,她似乎仍是无法理解自己的身上究竟发生了各种变化。
那些复杂、深奥的单词,例如孕酮、绒毛膜促性腺激素、TORCH筛查、无创DNA或羊水穿刺,从医生口中说出后,就仿佛变成了另一种语言,在她耳边“嗡嗡”地回响着。
它们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铺天盖地朝她袭来,将她牢牢捆住。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
你的肚子里有一个孩子。
它很健康,它正在蓬勃生长,或许现在只有一粒豌豆那么大,但是它是“活”的,以后它会越来越大。
蒂博基本每天都在蛊惑她生下来。
他向她保证他会好好照顾她、照顾这个孩子,他会是一个好丈夫,以后他会变成一个好父亲。
“我们会幸福的。”
“安妮,你难道不想真正地加入这个家庭吗?”
“我们会拥有相同的姓氏,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你会有一个家,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他们都会对你很好的。”
“我也会对你很好。”
……
年轻的比利时门将握住她的手。
他为安妮勾勒着未来,双眼如黑曜石一般熠熠生辉。
这一秒,他短暂地变温和了,又变成了那个亲切、友善、好说话的蒂博。
就仿佛那些事都不是他做的。
和他毫无关联。
他只是照常地上学、放学、训练、踢比赛,双休日和喜欢的女孩一起玩游戏。
生活是如此幸福、顺遂,为了奖励他,于是仙女教母决定送给他们一个孩子。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现在的结果是他应得的。
蒂博似乎真情实感地这样认为着——
这个孩子就像一根无形的“纽带”,将他和安妮牢牢捆绑。
这份特殊性谁也带不走。
无论过了多少年,任世事如何变化,他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