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是在庙里用的。具体吃了什么，顾玉卿已经没有太多的印象。左不过是些“仙庙特供”，花样很多，味道也就如此。唯有一道野菜拌野鸡肉——回宫的路上，顾玉卿竟有些回味起来。或许山林野趣，她想着，就讲究一个鲜意，脆嫩的绿叶菜配着尚且温热的鸡肉丝，韧韧的，带着些许惹人的嚼劲，咔啦咔啦，交叠的嚼音在耳骨里穿插，切磋切磋——那两个人，就这样在耳朵里吵起来了。

“你说玉卿……你确定吗？”

“没有玉卿……这事难就难在这里……”

“……眼下要怎么做？送她回去，还是留在这里？”

顾玉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就像她记不得菜的滋味。虽然吃的主角是她，但是她对于菜的味道，也已经很模糊了。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事。顾玉卿并不担心，因为她晓得，两个哥哥并不会叫她吃不好。

朱鸢就坐在她的旁边。回宫的路上，或许有什么大事要发生。顾玉卿端详起这位姝丽的女子来。她比她矮一截，大约有四尺八寸。发髻是两只巨大的螺，乌黑纯净，被许多看不见的簪钗牢牢地固定着。一把同样乌黑的剑坐在她的罗裙上。无名之剑，落在天下第一的手上——

“哗——”

一道白光。顾玉卿睁着眼睛，唯一能看到的车内厚厚的帷幔，车身轻轻晃动了一下，等到她眨了三四下眼睛，顾予白掀开帘子，这时候才发现朱鸢不见了。顾予白在她身边坐下，车子里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顾予白很少让血沾到身上，除非要斩得太多，再者不管怎么小心，兵刃总要沾血。他总归做不了完人。

“哥。”

“嗯。”

“发生了什么事？”

“等回到宫里，”顾予白觉得自己说不清来龙去脉，“让你郁之哥哥告诉你吧。”

然而顾念殊站在那里。

“玉卿。”

他笑眯眯的，眼睛弓起来，像一对正在伸懒腰的狐狸。

“你要找郁之呀？他忙着呢，有什么事，不如直接问我。”

问什么呢？顾玉卿满肚子的话，一下子卡了壳。其实她一贯是与顾念殊无所不谈的，只是此刻，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的大哥哥十分不怀好意。

“玉卿，哥哥眼下倒有一件事要求你。”既然她没话说，便由顾念殊说，“你知道的，梁王殿下如今住在宫里，爹叫我拿件东西给他，你和铭默替哥哥捎去，行吗？”

铭默。顾念殊一向是很少这样称呼顾衡言的，总是“言言”“言言”地叫。对顾煜也是如此。只有顾予白是个例外。他觉得“予予”绕口，“白白”难听，而“成恺”——光明磊落，寓意也好。于是只有这个弟弟是叫表字的。

再说梁王殿下。不就是顾佑昌？顾玉卿眨了眨眼。“让我去？”她问。在以前，顾念殊是坚决不让她和这位有任何接触的。顾衡言自然也不行。然而今日。于是她又确认了一遍：

“我和四哥一起去？”

顾衡言和她一起去。他也沉默了。两个人提着东西，是很家常的东西，一套笔墨纸砚，连在物件上也想不出什么关窍。于是两个人并肩无言地往前走着。

“其实，”顾玉卿先开口，“我倒没有觉得……嗯……叔父有哪里不好。你觉得呢，四哥？”

顾衡言顿了顿。“我也这么觉得。”他想了想，“可能大哥实在和他相冲吧。前世的孽债，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前世的孽债。对于顾玉卿这样一个话本作家而言，本是无尽的遐想，也许放在平时，她早就叽叽喳喳起来。然而放在那个人身上，她总有一点沉重的缄默。

“四哥，你和叔父……嗯……有过来往吗？”

“什么？”顾衡言不知道妹妹为什么要问这个，顾念殊不让他靠近顾佑昌，那他自然不可能对这位叔父有什么认识。他连他的面都没见上过几次。

“嗯……”顾玉卿抿住自己的唇。她有点不知所措，这种感觉怎么去形容呢？近乡情更怯。

然而并没有等他们思索太久，顾佑昌现在住着的地方已经到了。那是一处幽静的宫殿，院子里开满了菊花，红的，黄的，绿的，各色各样的菊，簇拥着一方小小的案几，案几前面有一个人，提着笔，正专心致志地画着。听到底下人的通传，他抬起头，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桌子上。

“玉……”

顾衡言不知道为什么顾佑昌说了一个字就哭了，顾玉卿说可能是叔父太久没见到他们，激动得落泪吧。不知怎的，小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她一贯是重情重义的人，顾衡言想，叔父这几年身体一直很差，又没有人照顾……想到这里，他竟然也情不自禁地流出几滴泪来。

“哭什么呀？”顾佑昌替他们俩揩去眼泪。不知怎的，虽然是第一次到叔父这里来，顾衡言却觉得和他格外亲近。“您身体还好吗？”他不免问，谁知叔父竟又哭了。小妹连忙说外头风大，还是快快进屋吧。顾衡言给她送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他自觉不会说话，因此总是在那里“铭默”。

走进内殿，一股奇异的幽香扑面而来。顾衡言用力闻了闻，很像冬日里水仙的气息。现在并不是水仙的花期，他想着，只是那花香时远时近，似乎就萦绕在身边，好像是……

可小妹不曾佩戴什么香囊。

他又闻着，紧接着又有一股兰香混进来。这回他知道是谁了，外头人通传着，一个侍女掀起门帘，是穆秀林到了。

“啊，郁之哥。”顾衡言谨记上回三哥的教诲，目光落到穆秀林的手上，“你也来送东西？”

“也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