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秀林愣了愣。天上扑朔朔飞过一群白得耀眼的鸟，分不清是白鹭还是天鹅。船驶进了一片芦苇荡，雪似的冠毛扎得连路也看不清。船板晃晃荡荡，教人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穆秀林直起身，晦暗的水面上，一层又一层的波纹，涟漪圈出一张模糊的人的面相。他伸手去够，碰碎的一刻，清澈的水面黏杂着无数的油彩，炽热的朱砂色滑过腕颈，吐出桔边的彩舌，瞬间将他吞噬。再定神时，手下是一只冰冷的银色宝瓶，长生莲勾着祥云，将它一层又一层地缠住。面具的两旁分蹲着两只神兽，一只貔貅，一只嘲风。那是一只用他山银制成的面具，一具两体，机括开合，可以只露出半边脸。

“选左边，亦或是选右边？”

严伯韬从阴影中走来。他看起来很年轻，是第一次见他时的那张脸。他对着穆秀林，朝他的左脸猛地一掀。

“看来我选对了。”

他凑近那半张纯净的没有胭脂色的脸，朝同样雪色的耳尖吐出一口浑浊的气：

“但是我想同你说，我对你，从来不是见色起意。”

嘶——突如起来的疼痛，在左半边脸上，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穆秀林往上摸去，黯淡的朱红色，像干涸了许久的猪血。一尊神像出现在面前，同样的，他也带着他山银制成的面具，一样的宝瓶与莲花，唯一不同，是一条五趾的长龙。

甚至，连右边的面具也没有。一块朱色的弦月覆盖在他的脸上。仙神的右半张脸，露出的，是一块嫣红的胎记。

“谁说，这一定是不祥之兆呢？”

孟羡无从他的身后走出，紧接着，是怀兴那张陶瓷般白皙的脸。

“郁之，我要同你说一件不能告诉你的事——”

屋子里乌压压地全是人。穆秀林挣扎着使自己清醒。一扇描金绘彩的屏风，他认出来，是仙神庙的净房。这里也算得上一个太子党的据点。那扇屏风的工艺特殊，是难得的佳品。顾念殊还开玩笑似的说事成之后，一定送到他的府上，给他作入仕的贺礼。

人都在屏风的后面，影影绰绰，倒像是一种幻梦的陪衬。穆秀林此刻还有些迷蒙，等到顾予白将一张脸凑上来，他才确定，眼下已经是真切的人间了。

“郁之。”

“成恺，”他的唇边忍不住勾起一点笑，“我睡了多久了？”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不是两天两夜？”

“两天两夜？那还得了——”他将他扶起来，“你中毒了。不过放心，阿容说你身上的真心蛊会把毒清除干净的。”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哥哥有事要同你相商。不过眼下他在外头和别人说话，一时不能进来见你。”

“我知道。”

“你知道？”顾予白将他打量了一番，“怎么感觉睡了一觉，人也变得不同了？”

“哪里不同？”

“像哥哥。未卜先知。我以为只有他才会这样，神神秘秘的。”

“那我——”

“三哥！”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屏风后探了出来。

“静真。”

顾玉卿快步走过来，对着穆秀林笑吟吟地开口：

“嫂子！”

“别乱喊，”顾予白拦住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叫哥哥。”

“没事，”见顾玉卿别过脸去不说话，穆秀林开口，“随静真罢。”

“还是嫂子疼我。”

“静真，”顾予白问，“平日你最不喜出门，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天怎么有空出来了？”

“不是我要来的，”顾玉卿摆手，“是大哥差人请我来的，说是要看我的书稿。”

“看你的书稿？”穆秀林问，他隐隐有种难言的预感，“是哪一本？”

“是——”顾玉卿的余光瞥到顾予白，欲言又止。穆秀林伸出一只手，示意她写下来。顾予白配合地将头扭到另一侧。

只见她轻轻写下三个字：

“极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