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奴大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
怀抱着圆月似的乐器,他用水磨似的腔调软软地问穆秀林想听什么。他以为会是那种妩媚多情的小曲,带一点艳情,这艳情是奴奴自己添上的色彩,就像过去那些客人对他所要求的,不管是青衣的、红衣的还是紫衣的。他们都一样。
没想到他说:
“为我弹一首破阵曲,好么?”
不会。
奴奴忽然很想这样说。尽管他什么都会。只是想戏弄下眼前的这位大人物。反正走到他面前的人,从来都不是为了曲子。曲子只是一个引子,引出他薄衫下的身体。奴奴觉得胸前又饱胀起来。明明喝了断乳药。那药是穆秀林端给他的,他没有打算喝。曾经他是多么期望过这样一碗药。然而现在,他却犹豫了。
“奴断乳了,”他的声音细若蚊足:
“大人还会中意奴吗?”
穆秀林没有回答。只是用轻而喑哑的声音说:
“没事。你不愿意,就不喝了。”
他真是个奇怪的人。明明费大心思熬了药,却不要他的回报。通常花出去的是一定要收回来的。比如拿了金戒指,就要他把戒指塞进去。取过一只白玉杯来,他们要他装满。
而他却让他选。
可以喝,也可以不喝。奴奴从来没有过选择。就像他的朋友们,也许不能称之为朋友,他们只是一片瓦砾下相互依存的蚂蚁,一掀开,大家就跑。
他们被人用阿芙蓉花。
奴奴没有。奴奴是上等之又上等的货。比上等还上等。上等的要留下伺候人,为听话,要用阿芙蓉花,给人种上瘾,挣不脱,跑不掉。奴奴要卖出去,显贵的家里要一副康健的身体,可以用它来生儿育女。
“再不济,还能生孩子嘛!”
那些人嗤笑起来。奴奴将头别过去,窗外阿芙蓉花艳如火烧。奴奴觉得很冷。阮上弦响铮铮,如刀似戟。
“砰砰。
“砰砰”。
哗啦——
杀人了。一个、两个、无数个。战场上鲜血汇集起来,凝成的血花比阿芙蓉还艳。奴奴点起火,呼呼——一把将这天与地烧得一干二净!
“嘣——”
奴奴的手指也是一片红,丝线崩开了它们。他到底是许久没有弹过这样激烈的曲子,连阮都有半个月没碰,一下三个指头遭殃。美如惊呼一声,跑出去拿金疮药。穆秀林拿开阮,将他的手指拉进怀里。
他说不了话。奴奴知道,此刻他的眼里,一定汲满了泪水,那乌黑的眼睛是一双墨色的琉璃瓶,奴奴笑了,用伤指抹去他的眼泪:
“奴不痛的,大人。”
顾予白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奴奴的三根手指已经被包好,他坐在那儿,娇颤颤地背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穆秀林一动不动,坐得比奴奴还端方。最后一个字脱口,奴奴如临大赦,“噗通”一声往人前跪去,漆黑的头发一下全散在人的腿上:“大人……”
像只猫儿似的蹭,他撒娇道:“奴背完了。”
奴奴不怎么束发,穆秀林想捧起他的脸,黑压压的头发滑如流水,教人一下拿不住。他只得低下头,如瀑的直发也跟着掉下去,这下连同自己的也混在墨池中了。他在家时也不束发,只拿鬓边两侧的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固定。饶是这样也很多,美如有一次看见,说郁叔叔头上压了一朵黑云,接着吟起夫子教给她的诗: